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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州衛出來后不久,這些人就一直暗暗地跟在眾人的后面。在李家沱附近時,裴青將在前方擔當斥候的小旗臨時變成后哨,專門負責與這支伏兵的聯系。為防倭人狡詐走脫,便提前將人布置在入???。果然在關鍵時一出手就奏了奇功,一舉將侵犯我疆土的倭人前鋒盡數殲滅殆盡。
青州左衛,指揮使營帳。
裴青將手中的竹筒打開,這是一個做得極為精細的小物件,上下一合竟然渾然一體,在河中浸泡那么久都沒有將里頭打濕分毫。竹筒中是一張繪制細膩的羊皮地圖,青州左衛、安東衛、鰲山衛、海陽守御千戶所等衛所的兵力一覽無遺。
大概是一天一夜沒有休息,裴青一臉的風霜之色,他躬身稟道:“這便是在那倭人頭領辛利小五郎的尸身上搜到的東西,想來這才是他們一行五十四人在內陸輾轉迂回大費周章的最終目的。若非今次有傅家妹子的神箭一射,幾乎要讓此人逃脫了!”
魏勉看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份地圖如此的詳實,每處衛所的人員配備、哨防布置都應有盡有,要是倭人大軍按圖索驥,整個東南的海防真是險之又險。他按了按額頭,“你怎么看,這些倭人的目的就是為了探訪咱們的虛實嗎?”
裴青搖搖頭道:“這批倭人上岸不過七天就讓我們全部殲滅了,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繪制出如此精細的地圖。這份地圖不是他們繪制的,這位辛利小五郎只是一個接貨人,繪制地圖的另有其人!”
魏勉再不能自欺欺人,咽了一口唾沫緩緩坐在窗邊的四出頭櫸木交椅上,“前些日子登州衛傳來秦王殿下的一份文書,說是在一個倭人身上搜到一份羊皮地圖,上面也是繪制了各處衛所的兵力布置。眼下看來,這兩份地圖的材質手法如出一轍,應該是同一個人所為?!?
魏勉除了是正三品的青州左衛指揮使外,另外一個隱秘的身份就是錦衣衛正五品的鎮撫使,專門負責偵測東南官員的異動。這幾年他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如何訓練強兵和固守城池上,對于其他的事情難免有了疏忽。此次出了這么大的紕漏,竟然險些叫倭人得到如此高級別的情報,他這個負責人是怎么也脫不了干系的。
裴青皺緊眉頭,“大人先不要彷徨失措,這份地圖的內容如此詳實,不要說是倭人,就是普通的兵士和衙門里的官員也不見得畫得出來。依我看,這人的身份第一定是漢人,第二——一定是一個有品級的軍人,走動如此寬的范圍才不會引起眾人的懷疑!”
魏勉眼中一陣酸澀,卻只得無奈地點頭,“雖然很不愿意相信,但是自接到秦王的書信時,我已然是如此懷疑的,再看到你手里的這份地圖就已經可以確定了——咱們當中有內奸。只是東南各處衛所有品階的軍官有上千,而有能力繪制此圖的人沒有成百也有數十,怎么把這人甄別出來,可是難上加難的事情?!?
他拿了一杯冷茶慢慢地啜著,“其實這幾天我一直在看各處官員的履歷,我一貫不耐煩這些文牘之事,真是看得我頭都大了,可惜也沒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東西。我們也不能隨意就給人按一個通敵的罪名,要是有差錯,可不是一家一戶的罪責,而是一族一姓的滅門大罪!”
朝廷有律法規定:凡謀反大逆,一律首從皆凌遲處死,本宗親族祖父、父、子、孫、伯叔、兄弟、侄、堂兄,同居的異姓親族外祖父、岳父、女婿、家中奴仆,凡年滿十六歲以上皆斬。正因為朝廷有此重典,為了不被誅九族,有貪圖厚利的通敵者必定想方設法隱蔽自己原本的出身。
裴青心頭一動,此時卻是胡亂想起那位駐守登州衛經年的秦王殿下,到底對珍哥有無覬覦之心?
隨即又想起昔日在云門山腳下截殺傅氏一家的那伙盜匪,其中就有一個死去的倭人,秦王手頭的那封地圖多半是從那里得到的。還有那唯一逃脫的叫做徐直的匪首,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和赤嶼島上的軍師徐直是否是同一人?和軍中這位深藏不露的內奸又有何干系?
兩人是師徒又是上下級關系,只一個眼神就約略知曉對方在想什么!
魏勉大概也是將將想到此節,眉眼一抬微微笑道:“這個內奸是誰先放在一邊,我這邊倒是有些意外的進展。牢里那兩個活下來的盜匪,為了洗清身上通倭的嫌疑,拼命提供有用的消息以證自己的清白。那徐直從來都沒有以真面目示過人,不是蒙頭蓋臉就是一臉絡腮胡,那兩個盜匪只是小嘍啰,兩人都說不清徐直真正的面貌特征 ?!?
鬢發已經有些霜白的指揮使大人像個頑童一樣噗嗤笑了起來,頗有些得意自己寶刀未老的逼供手段,“正當我們一籌莫展之時,那位斷了右腕的匪徒終于絞盡腦汁地想起一件往事。那家伙說他有一年在青州城里的酒樓上喝酒之時,無意當中看見一個身形與徐直很相似的人,正跟一個年輕女子在一起游街?!?
魏勉面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感慨,傾了身子微笑道: “這人當了徐直好幾年的手下,卻連主子的真面目也沒看清過,也是一時好奇就跟了上去,結果是越看其行為舉止越像。那對年輕男女以兄妹相稱,兩人作別之后,他不敢驚動那男人,就起了心眼悄悄尾隨女子的后邊,親眼看她回了一座大宅子里?!?
魏勉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一陣眉飛色舞,“這個人頗有些小心機,就裝作外地人仔細打聽了一下。你再想不到這件事有多巧,那宅子是青州常知縣的官衙后宅,那女子名叫徐紫蘇,是知縣夫人外甥女徐玉芝身邊的貼身大丫頭!“
當初在青州常知縣家里的那場賞梅宴,魏勉的女兒魏琪也適逢其會,所以對于那場糾紛的起因知之甚祥。叫他意外的不過是小兒女之間的意氣之爭,這叫徐玉芝的女孩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歹毒起來變本加厲,如今竟敢買~兇殺~人了!
74.第七十四章 動機
天邊漸亮, 營外已經有軍士在呼喝出早操。
裴青聞言精神大振, 一掃連日來身體上的疲憊。他本是極聰明之人, 心思幾轉就極快地理清了整件事情的脈絡,他站在硬木大案幾旁,拿了只湖筆在桌上寫下徐直、珍哥幾個字,又在兩者之間重重寫下徐玉芝、徐紫蘇的名字后緩緩道:“對于那徐直為何會截殺回鄉省親的傅家人,我們一直找不到動機, 要是這人說的是真的,這就全部說得通了?!?
“徐玉芝一直暗地里心儀那常知縣之子常柏, 不想常夫人已經準備為兒子另外求娶他人。徐玉芝不知從哪里提前得知這個消息,就事先設計想陷害傅家珍哥,兩人就是這樣在賞梅宴上生了齷蹉。事情敗露之后徐玉芝被常夫人厭棄, 由此遷怒于珍哥, 對珍哥可謂是恨之入骨, 其實兩家對此事都是心知肚明,只剩最后一層遮羞布而已。”
“女人心思向來狹隘偏激,因此心有不忿行事偏頗就說得過去了。她讓婢女徐紫蘇找到其兄徐直, 趁傅氏一家外游時或是恐嚇或是干脆截殺, 以報心頭之憤。卻不想鐵掃帚碰到銅簸箕, 徐直不但損失了前來助陣的倭人幫手,還失去了兩個手下,自己也險些暴露身份。”
對于此種分析魏勉點頭贊同, “如此事情才說得通, 徐直大概是這人一直使用的真名真姓, 也只有他才能以漢人的身份游走各處,而不會引起懷疑。頭一份羊皮地圖大概就是他負責交給倭人的,沒想到那個倭人如此不濟事,死于傅滿倉和家中武師的聯手之下。”
魏勉對于自己的臆測越發地肯定,“咱們軍中的那位奸細見任務失敗,就又炮制了第二份地圖,尋機給了辛利小五郎,沒想到在羊角泮又讓傅百善一箭射殺了。他們背后的倭人主子大概氣得不得了,沒想到竟然在中土遇到傅氏父女這對克星!”
聽到老上司言語說得有趣,裴青也不由莞爾,低眉淺笑道:“珍哥從小膽子就大得不得了,我卻是沒想到傅家伯父的手腳也如此利索!”
魏勉看著他一副與榮共焉的表情頗有些礙眼,不由挑眉沒好氣地道:“我早聽說過,那位宋夫人當年可是京中一等一的高手,嫁給這么一介商賈,真是一朵鮮花栽在牛糞上。再說兩人結縭二十年,你那傅家伯父就是根木頭也該學會幾招了!”
這卻是魏勉的心結,同樣是四十幾歲的老男人,傅滿倉兒女雙全妻賢子孝,而自己打了十多年的老光棍,如今膝下只得一個女兒。多年前的心上人從宮中出籍,哪里不好投奔,竟然千里迢迢地投奔到了廣州傅府!
那天在高柳鎮為徒弟提親時,順便觍下老臉提了一句自己的親事,看能不能和曾綠蘿把事情盡快定下來,畢竟兩個人的歲數都不小了。結果那傅滿倉還拿喬說,要先回去跟太太商量一下。拜托,曾綠蘿只是他女兒的教習姑姑,又不是他的親閨女,至于管得這么寬嗎?
看著氣鼓鼓的指揮使,頭大的裴青趕緊轉移話題,“這些只是咱們的推測,所證也只有那個盜匪的言詞。徐玉芝的婢女徐紫蘇到底是不是徐直的親妹妹,還要另尋證據。大人不若先派人監視常府,看看徐直還會不會跟她聯系?!?
裴青摩挲了一下疲倦的臉頰,發覺下頷上生了許多短短的胡茬,不由沉吟道:“只是依我看,這徐直行事狂妄歸狂妄,但是該謹慎的時候也一樣不含糊。只看那兩個嘍啰跟了他許久,都沒有知道太多有用的東西就可想而知,這條線的用處可能不大!”
有雜役端進來兩碗滾燙的稀粥并幾碟小菜,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魏勉呼喇刨了幾口后,有些不耐煩地吹胡子瞪眼道:“我早就布置了人手在常府,只要有陌生男子跟徐紫蘇見面,一律拿下。只是不知道這徐直跟咱們軍中的這個內奸有否直接的聯系,或者他干脆就是咱們當中的內奸?要真是的話,咱們可是撈到一條大魚了!”
裴青這些年和魏勉名為上下級實際上早已親如父子,看著他興奮不已眉尾連連跳動的模樣,低頭笑道:“大人有一陣子沒有砍人家的腦袋了,可是惦念了?當心露了身份引起那些御史們的彈劾!”
“哈哈!你不說我還忘記了,老子還是個正五品的錦衣衛鎮撫使呢!這些年奉了皇上的命令老老實實地戊守青州衛,都忘了咱當年也是人見人愁的京中一霸呢!只是不知道當年綠蘿姑娘為什么就看不起我?要是一早看得起,我還至于當這么多年的鰥夫嗎?”
對于指揮使大人一直耿耿于懷的惆悵心情,裴青是一點也不想摻雜,趕緊借口要處理軍務退出了營帳。遠遠地就看見方知節像個猴子一樣弓著腰,踮著腳在灶房外面等著伙夫給他送飯,連忙走過去問道:“怎么回來得這么早?”
方知節臉上還有幾道沒有愈合的外傷,聞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道:“奉了您老人家的軍令,我先送了傅姑娘回高柳,又送了魏琪到登州吳太醫家里,親眼看著這兩位姑娘進了宅子。喏,怕你擔心記掛你那位小心上人,就趕緊回來跟你復命!”
裴青啼笑皆非,對著這位打小就認識的兄弟簡直不知說些什么好,只得壓低聲音道:傅家伯父雖然接了我的庚帖,但畢竟還沒有操持下面的事務。我倆也還沒有最終定下名分,你不要到處嚷嚷,珍哥今年才十三,歲數還小呢!“
方知節咧著嘴酸得一臉聽不下去的表情,斜睨著人道:“行了啊,我倆知根知底,在我面前裝什么正經?前個晚上大半夜在馬道口那個埡口處歇息時,你拉著人家小姑娘的手怎么地了?仗著天黑當大家伙都是睜眼瞎子是吧,我挨著你倆近,可是瞧得真真的!”
這下換裴青鬧了個大紅臉,咳了好幾下才肅了顏面道:“行了,在我面前渾說也就罷了,日后在珍哥面前要是漏了一個字,你我兄弟也就做到頭了!”
方知節舉起蒲扇似的大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嘿嘿笑道:“放心好了,只有我看見了,魏琪那個傻丫頭跟我隔著肩膀,還沒有說上兩句話就睡熟了。說來這心也夠寬的,還老埋汰我笨得像頭熊!”
裴青心底微動,壓低聲音問道:“你一直在魏琪身邊,珍哥一直在我身邊,那天在馬道口差點驚動倭人的那聲驚叫,到底是誰發出來的?”
方知節正好揪了一個和了高粱米的粗面饅頭在手里,聞言眼神一凝,半天才吭吭哧哧地道:“我也覺得這事有蹊蹺,魏琪的膽子素來大得像男人,我常笑話說這姑娘指不定是投錯了胎。你那個小珍哥也不簡單,那般驍勇強悍,一箭就把倭匪頭子干掉的主兒,臨陣前還會不知輕重地亂叫?”
兩人站在堆滿鍋碗瓢盆的灶房面前對望了一眼,心里都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
方知節一把扯過裴青的袖子,找了僻靜的角落急急問道:“是兄弟的就先給我打一聲招呼,別讓我稀里糊涂地繞彎子。我知道這趟差事辦得有些險象環生,差一點就讓倭人把咱們全滅了。不過,這也不能怪誰吧,等等,別是咱指揮使大人在疑懷……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