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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自屋檐上拂過,帶起幾縷未束好的發絲,衣袂在微光中輕輕飄動,也是深黑色的,只被月光照亮一角。
塤聲戛然而止。
厲圖南似有所覺,轉過頭來。
“徒兒可是擾到師尊了?”
“不曾。”
百里平沒有問他為何在此,也沒評價那塤聲,足尖輕點,身影飄然落在亭中,與檐角的厲圖南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此曲蒼古,是何名目?”
厲圖南一怔,不意他會問起這個,在檐上探身答:“沒有名字,是徒兒胡亂吹的。師尊見笑了。”
他方才見百里平入定,才躍到亭上,吹這不成調的曲子。
早知會被聽到,自然該是撫琴吹簫,奏一曲山水清音,以娛耳目,討師尊歡心,何必吹這沙啞古器?
不免有幾分赧然,幸而被檐角遮住,倒看不出來。
百里平卻認真道:“曲為心聲,能動人者,便是好曲。”
厲圖南心中一動,從檐角一躍而下,輕輕落在亭中。
這六十四年間,無事的夜里,他便常常擺弄這只塤,一點一點拼湊成了此曲。
一開始只有他自己聽,后來是吹給一把骨頭、一攤血肉、一具人偶聽。
一年一年,它們無知無覺地聽著,一曲接著一曲,沒人說話,唯有夜風輕輕應和。
“師尊喜歡么?”
等了一陣,出乎意料地,百里平竟應道:“嗯。”
厲圖南不禁向前一步。
屋檐邊的繁星斜照,細碎的冷輝映在百里平向他看來的雙眸當中,朦朧數點,竟好像一片深情。
厲圖南怔愣了,不禁又上前一步。
可隨后,百里平詢問的目光投來,他便停下了腳步。
又一陣微風吹過小亭,湖心微皺,月影如船,在波浪間輕輕擺蕩。
厲圖南兩手放在身側,知道自己不該再往前走了,但百里平腳下輕動,像是向著他轉了轉身。
厲圖南屏息凝神,提起了心。
“明日海潮再來攻山,你同他點到為止即可。”
……原來是說這個。
百里平說完,便見厲圖南垂了垂眼,隨后又朝他看過來,臉上帶著一貫的笑意,笑得很深。
“師尊放心,明日徒兒這做師兄的,一定手下留情,不教師弟吃什么苦頭。”
相處這些時日,百里平相信以他的分寸,不至真做出殘害同門之事來。
因此說這話時,其實大半是因為知道他臟腑虛弱,修為雖高,實則卻有幾分外強中干之意,擔憂他明日戰發了性兒,牽動舊疾,因此提前叮囑。
見厲圖南會錯意思,但總歸也領會了大概,他便也不多加解釋,目光不經意掃過厲圖南身上。
大約是夜色遮掩,今天他倒顯得身形如常,不復之前瘦骨伶仃的模樣。
察覺他的視線,厲圖南如同受了某種鼓勵,終于走上前來,在百里平身前站定。
手掌一翻,一件羅盤狀的法器出現在手掌心上。
“這便是徒兒所說的溯魂晷。本想稍后給師尊送去,既然在此相遇,便正好交予您。”
月光流淌過他半邊臉頰,將長長的睫毛投在臉上。
百里平錯開眼,看向他手中的溯魂晷,抬手去接,即將接過時時,厲圖南的手指忽地向前一遞。
百里平的指尖便先一步碰到了厲圖南的指背上。
下意識地,他肩頭微繃,手指一蜷,迅速而自然地接過溯魂晷,隨即就收回手,看也未看,將其攏入袖中。
“嗯,有勞。”
厲圖南也收回手,落在身側,頓了一頓,臉上便又漾開一個慣常的、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淺笑。
“師尊總這般客氣。能為師尊分憂,是徒兒的本分。”
他語氣輕松,“只盼明日一切順利,這溯魂晷能派上用場。”
百里平只“嗯”了一聲。
一池湖水頻皺,漾得亭上清輝搖蕩,整座小亭好像也泊在水波當中。
厲圖南想,多留無益,現在該離開了。
可腳下偏不肯動,直直站在原處,有心再說什么,喉間卻像哽著棉花。
他想再做回曾經那個乖巧徒兒,像之前的那幾十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