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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竟也不開口求助,每每待氣息稍穩,便又加緊趕路。
百里平垂眸看著,無端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時厲圖南剛入門不久,身帶奇毒,時常腹痛如絞,發作時便疼得縮成一團,冷汗涔涔,像只受傷的幼獸。
可這孩子骨子里卻有一股狠勁,即便那時百里平還沒找到封印的辦法,僅能用些法子讓他痛苦稍緩,他卻從未因身體緣由耽擱過一日修行,有時明明病得厲害,仍要堅持完成課業。
他是百里平的第一個徒弟,也是一心修行、數度閉關的百里平在幾百年間遇到的第一個小孩,又那樣倔強、那樣柔嫩、那樣脆弱,百里平當真拿不準該如何待他。
他怕自己太嚴厲了,也怕自己太過寬和,還怕自己沒法將心中所得教授明白。
可是,厲圖南似乎從未讓他為難過。
許多個早晨,他就坐在雁心亭中,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在晨霧中揮劍,心中總會泛起一絲憐愛。
這念頭雖輕,可于他這樣的人而言,已是殊為不易了。
此刻山下那個掙扎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倔強孩童的模樣隱隱重疊。
百里平恍惚了下,下一刻便已定神。
厲圖南一路停停歇歇,耗費許久才終于抵達峰頂。
雙足踏上平地剎那,他笑了一笑,便要說話,可身形猛地一個踉蹌,竟直直向前撲倒,眼看便要摔在百里平腳下。
一道柔和的靈力適時托住他的肘彎。
“師尊……”
厲圖南就著那力道站直,抬眼望去。
不知是不是臉上汗濕的緣故,他的一雙眸中似乎也涵著泓水,好像將山間的霧氣帶了上來。
百里平淡淡“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幾日不見,厲圖南似乎瘦了一點,身上衣服大約是哪個師弟的,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臉色仍是蒼白,好像全無好轉,可是眼里含笑,好像被關押之人并不是他,全無他托人帶給百里平的話中的思過之意。
他胸口起伏,沙啞著嗓子笑道:“師尊如此憐惜徒兒,徒兒心里……無限歡喜。”
“休得胡言。”
百里平撤去靈力,聲音冷淡。
厲圖南卻不以為意,踉蹌兩下,自己站穩,低咳一陣又道:“師尊離去這六十四年,徒兒身邊再無一件好事。如今好容易得見師尊,心中歡喜,自然要加緊說與師尊聽。”
他頓了頓,語氣染上幾分自嘲,“待他日徒兒傷愈,還不知師尊要如何處置,或許拼著自身性命不要,也要徒兒給那些正道子弟償命。”
“若果真魂而有靈,自然最好,只怕到時人死燈滅,逝者無知,咸歸寂寞,徒兒便再也見不到師尊了。莫不如現在多歡喜些,總好過往后再無這樣的好時候。”
百里平知他是故意以此言相激,或博憐憫,并不理會,只在他喉間下了禁制,隨后轉身向陣眼核心走去。
厲圖南徒勞地張了張嘴,卻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只好默不作聲地跟在后面。
陣眼處符文古拙,中央一處凹槽,正是昔日安置羲和劍所在。
此刻槽中空空,周遭靈力流轉雖仍維系,卻已顯滯澀薄弱。
百里平站在陣眼旁邊,向厲圖南看去一眼,“你體內之毒,我已確認當是源自冥界之花。”
“此花只在冥界之門開啟前后現世,而你中毒之時,應當恰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門開啟之后數日。時間如此巧合,絕非偶然。”
厲圖南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方接口欲言,卻沒發出聲音。
百里平略一頷首,厲圖南便覺喉間禁錮一松。
他此次未再出言撩撥,正色道:“師尊所慮,徒兒多年前亦有猜測。”
他全無驚訝之意,竟好像早已知曉,也不避諱:“師尊書房中那些關于冥界的卷宗,已被徒兒取走研讀。”
“此外,徒兒還尋得一件法器,名為‘溯魂晷’,可追索陰煞痕跡。”
“徒兒曾以此晷探查過師尊當年渡劫之地,確認現場殘留的,確是冥界特有的陰煞之氣。徒兒斗膽猜測,師尊渡劫當日,殺進山來的,恐怕便是冥界壤師罷?”
此事百里平自重生后只同裴滄海等數人說過,卻不料厲圖南早已自己查了出來,一時間,百里平心中頗感意外。
向他看去時,厲圖南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只是眼光當中,似有一股厲色。
百里平頷首,“確是如此。”
“師尊隕落之后,門內一弟子名蘇墨,悄悄離開了宗門,從此再無行蹤,師尊應當已經聽說……”
厲圖南繼續道:“徒兒暗中搜尋多年,總算于二十年前找到了他。”
“他改換了面容,可身上氣息無法作假。徒兒用了些手段,從他口中得知……”
百里平不由凝神注目,聽著他后面的話。
厲圖南卻忽地身形一晃,好像站立不住,輕哼一聲,就向百里平身上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