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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這不是一個輕松到可以邊走邊聊的話題,楚新有些突兀地停住腳步,他的眉眼很深,此時停在路燈下,在臉上落下一道很深的陰影。
身上還穿著校服,微微低著頭,表情有點兒倔強,可能是因為長身體的緣故,人像抽枝條兒似的長高,故而顯得身形清瘦了一些。
“我爸進醫院了,是你打的嗎?”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許橫,沒有任何情緒。
許橫挑了下眉,沒有直接回答,“很嚴重?”
“內臟多處破裂,需要進icu,還需要盡快手術。”
“缺錢?”許橫的手在身側動了動,他想去摸煙,但還是沒這樣做。
盡管這是一個很嚴肅的話題,楚新卻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覺得許橫話真少啊,不知道是性格這樣,還是單純對他態度冷淡。
對啊,一個債臺高筑的賭鬼的兒子,又要什么好臉色呢?
楚新抿了抿唇,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許橫臉上并無煩躁的表情,手指動了動,卻是找到了一個錢包,從里面抽出了幾張百元大鈔遞過去。
這年頭,隨身帶現金的人不多了。
楚新看著他,神色很細微地變了下,什么也沒說,往后退了半步。
“我誤傷了你,要是你報警的話,我也得賠錢,這里有五百,應該不夠,我等會兒去取兩千塊,算作今天晚上我們私了。”許橫想把錢直接塞人懷里,但楚新硬是又退了一步。
這個步子,還更大了。
“我不要錢。我想問你他欠了你們多少錢。”
許橫皺眉,還是沒忍住問:“你要替他還錢?”
原則上來講,父債子償這事還真有可能,說不定他們到時候真得找面前這學生收債,但現在只要對方待在學校,高考之后不在本市的大學,態度堅決一些,這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接連兩筆爛賬,許橫倒是沒什么不開心的,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賣了村里的宅基地,手上有幾萬塊錢。”
“你讓我去要錢?”
楚新點頭,“宅基地賣不了多少錢,他死咬著不過是想繼續拿去賭,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把他打進醫院的。”
許橫不是喜歡多管閑事的人,但對方真是讓他有些看不懂了,忍不住進一步問:“你不想這錢用來給你爸治病?”
路燈是昏黃的,但卻照得楚新的臉無比蒼白,毫無血色,很無力地笑了一下,“我倒是想,但他不愿意,他沒救了,他不想治病,就想賭錢。”
他知道,袁曉是想讓他拿錢出來治病,自己的幾萬塊錢繼續攥在手里去賭。
但楚新這次不想退了,他已經退了太多次,縱容、管教,他已經沒有能夠付出的東西了。
大概他在所有人的眼中就是一個能看著親生父親去死的冷血怪物吧,無所謂了,想到這里,楚新恢復了平常的表情,甚至嘴角都有淡淡的笑意。
“他可能也還有別的錢,你們去他住的地方找找,說不定就能找到。”
賭場那群追債的人其實來找過他,在他的班主任接到電話通知他出校時,發現他真的沒錢之后,只能威脅,大概是良心未泯,看他穿著校服,有人想打他,還被領頭的那個制止了。
被這樣對待的時候,楚新甚至是麻木的,他覺得無所謂。
許橫點點頭,“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學校,我家的房子賣了之后,我就一直住學校,現在這么晚了,學校已經不允許進出了。”
十分鐘后,一家賓館門口。
許橫拿出自己的身份證開了房間,前臺打了個哈欠,默默補充:“同住人也要拿身份證登記。”
“一個人住。”
許橫把他拉到不遠處,目視著前臺手撐著腦袋玩手機。
“你爸不是我打的,估計是不止欠了一處的債。”賭徒嘛,總有一個階段在不同的路子搞錢。
楚新抿了抿唇,沒什么表情的面龐無端顯示出一股脆弱來,“我知道了,抱歉,今天打擾你,也謝謝你替我開房間。”
許橫罕見帶了點兒同情的目光看人,不過這點兒情緒可能因為太細微,故而極難被察覺到,“明天就回學校去吧,盯上他的不止一撥人,你蹚進來沒好處。”
“我知道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意思并不隱晦,他卻沒有太直接的情緒,而是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角落中突然滋生出一點兒細密的感受,頃刻間又迅速迸發,令他無力招架無法躲閃。
他家出了這件事之后,親戚、朋友、陌生人,無非都是一種反應,感嘆他可憐,卻又讓他體諒袁曉,畢竟,他只是一個傷心過度的丈夫而已。賭博,大多數男人都會有的惡行,遲早會改的。
一個兒子,怎么能不管養了他十多年的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