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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嗎?”
林序南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翹,他踢掉鞋子,盤起腿坐到裴青寂身邊,轉過身面對著他。
裴青寂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皺起,伸手從沙發旁拿起一條淺灰色的毛毯,輕輕搭在他腿上,又細心地把毛毯邊角掖好。
“別著涼。”
他的語氣很輕,指尖在林序南的膝蓋上停了片刻,輕輕拍了拍,才收了回來。
“讓我想想。”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而溫和,帶著一點玩笑般的輕嘆,“從哪里說起呢。”
“想到哪里說哪里,”林序南的聲音輕輕的,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是眼神里卻是十足的真誠,“只要你愿意說,我就愿意聽。”
裴青寂垂下眼眸,收起了笑容,慢慢地開始回憶,“我其實,叫做紀晚楮。”
裴青寂輕輕地笑了一下,聲音像落在深井里的水珠,聽不出起伏,卻帶著一絲空洞的回響。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低下頭,笑得很輕,像是緩解一下氣氛,又像是在嘲笑自己。
“上輩子,我可是全國最年輕的古籍修復技藝傳承人呢。”
他抬起眼,看向遠處的落地窗外,陽光正好,照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明明那么暖的顏色,卻襯得他的皮膚有些蒼白。
“當時啊,我以為,我真的可以把古籍修復做到所有人都知道,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古籍修復的意義,讓那些沉睡幾百上千年的紙頁,再次在陽光下呼吸。”
他笑了笑,指尖在膝蓋上慢慢摩挲,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可惜啊,煙花易冷,好景不長。”
他的聲音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故事。
“我經手的項目,被突然叫停了,資金撤了,人也撤了。修復室關門的那天,我看著那些被我當成寶貝一樣呵護的古籍,一本本被封進暗無天日的倉庫,連最后一眼都沒能好好看清。”
他說到這里,微微停了停,呼吸很輕很淺,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痛苦的回憶。
“可那時候的我啊,怎么可能甘心呢?”
“我拿著我的項目計劃書,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去談,去求,去告訴他們,這些古籍不能丟,不能被忘記。我想讓他們看到古籍修復的意義和價值,可沒有人看得到。他們只是看著我,搖頭,冷笑,指著我說我是個徹底失了心智的瘋子。”
裴青寂低笑了一聲,笑聲干凈,卻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顫。
“其實那段時間,我也在想……人啊,真的脆弱,脆弱到連自己想保護的東西都保護不了。”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父親去世了。”
他說到這里,語氣忽然放得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地。
“他在臨終前,還在指責我,罵我沒用,罵我丟人……可他不知道,那時候的我,早就是強弩之末了。”
“我靠著藥物維持著我的抑郁癥,靠著安眠藥才能勉強睡那么幾個小時,然后醒過來,擦干臉,再去敲那些永遠不會為我打開的門。”
裴青寂想起自己曾據理力爭地告訴他們——“你看過古籍的纖維、墨跡、描金、鉤銀嗎?那些用指腹輕撫才能感知的溫度,數字化的新科技能保存幾分?”
可得到的回答卻是:“別說這些沒用的。項目撤了,你也別折騰了,年輕人換個活法吧。”
他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笑聲帶著令人發冷的破碎。
“可我真的沒有辦法,一條路走到黑,前面沒有燈,也沒有人,只有我自己。”
“再到后來,我就被發配到了一個偏遠的圖書館,說是‘顧念舊情’,那個時候,我才只有35歲,沒有人想見到我,也沒有人需要我,我也沒有能力再離開。”
“那地方整天都散發著霉味,空氣潮得像能擠出水。我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喝酒,讓自己暈乎乎的,好不去想那些救不了的書,和我修不好的自己。”
他的聲音慢慢變得輕了,輕到像要消散在空氣里。
“直到有一天,我醉倒在那滿是霉味的書堆里,再醒來……”
他停住,抬眼看向林序南,唇角微微翹起,眼神澄澈,卻又帶著說不清的荒涼。
“我就成了現在的裴青寂。”
“后悔嗎?”
林序南靜靜看著他,眼底的光像深海,沒有漣漪,也沒有盡頭。
“世道毀我,我亦無悔。”
裴青寂的聲音平靜極了,語氣里聽不出一點起伏,但那份無聲的決絕,卻像藤蔓見縫插針地攀爬,將那份孤勇藏在了字里行間。
“你這種情況,好像動漫小說里的男主,天降大任,受盡了屈辱虐待,但是自強不息,最后逆風翻盤。”林序南忽然彎了彎唇角,眨了下眼睛,帶出一點輕佻的調侃。
裴青寂無奈地笑了聲,報復性地揉了揉林序南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