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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林序南,額角突突地跳著疼,他的唇角動了動,卻沒說話。
屋里放著電暖氣,暖風吹過,混著古紙和灰塵燒焦的味道,安靜得只剩下分析儀器運轉的低鳴。
“你怎么……在這兒?”裴青寂低聲開口,聲音發啞,卻極輕。
“最后一部分了。”林序南偏了偏頭,唇角帶著一絲淺笑,眼神干凈而明亮,還帶著一點期待,“想著趁今晚安靜,把它們都做完……這樣,它們就能早點回到該去的地方。”
裴青寂垂下眼,看著他桌上的那份記錄表。
每一行古籍編號后,都整齊地標注著需要測定的指標,字跡清晰,排列嚴謹。
每完成一項,他便在旁邊劃上一個小小的對勾,筆畫干凈利落,沒有一處潦草,也沒有一項遺漏。
他的指尖微微收緊,握著門框的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嚨,透著一絲壓抑的沙啞,“累嗎?”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值得嗎?
這條路他已經不管不顧地走了一輩子了,結果——
還真是不得善終。
他閉了閉眼,睫毛微微顫動,心底有兩個聲音在不停地拉扯。
一個在說——如今已經不一樣了,他還有機會,還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走。
另一個卻在冷冷地嘲笑——這就是一條一路走到黑的路,走到最后,什么都不會剩下,連自己都不會剩下。
他忽然生出一種無力的恐懼——
如今以“裴青寂”的身份重新活著,還要拉一個人再在這條漆黑的路上繼續走下去嗎?
林序南抬頭,眼神溫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不累。”
他放下手中的鼠標,指尖輕輕拂過那摞已經經過了分析檢測的殘頁,聲音帶著一絲堅定,“這些書頁,等著我去救它們,累點兒又算什么呢。”
裴青寂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卻依舊緊鎖著眉頭,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序南,想從他的眼中捕捉到更多。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住胸口那份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沖動——
那份想把他留在身邊的念頭,和想放手成全他的理智,在心底撕扯得血肉模糊。
他走進修復室,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灰冷的天色。
只有這里,有著讓人不至于凍僵的暖意。
裴青寂看著林序南對著屏幕,左手控制著搖桿,一點一點地對焦,微亂的劉海下,眉眼專注而寧靜。
良久,他眨了眨眼,仿佛將所有復雜的情緒都壓了下去,才緩步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師兄,你想好要怎么去給那些亂序的古籍排序了嗎?”林序南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認真而篤定的關切。
裴青寂原本正低頭翻閱修復記錄,聞言微微一頓,抬起眼,半轉過身,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桌沿,眼神淡淡的,像是掠過一片安靜無波的湖面,“你很關心這些亂了序的古籍?”
“其他的古籍,已經變成了殘頁,那些失去的文字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林序南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記錄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一行行字跡,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
“但是這部分亂了順序的古籍不一樣,它們雖然破碎,但還完整。它們只是被打亂了,并沒有真正失去。如果我們能讓它們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它們就還能像從前一樣,繼續講述它們的故事。”
他停了停,抬起眼看向裴青寂,眼神干凈又明亮,像是夜色里唯一一盞不滅的燈。
“所以……我希望,它們能被好好地傳下去。不只是它們的文字,還有它們活過的痕跡,它們存在過的意義。”
裴青寂怔住了。
那一瞬間,他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所有壓著他的荒蕪感,都在這一句話里出現了裂縫。
他突然站了起來,動作雖輕,卻像積蓄了很久的洪流瞬間決堤。
不知道為什么,只是忽然,特別想抱抱面前這個人。
——就像曾經在無光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漫長到幾乎忘記了光是什么樣子,直到有人伸出手,替他點亮了一盞燈。
林序南抬頭,看著裴青寂站在自己面前,那雙眼睛深邃晦暗,閃爍著復雜的情緒,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這樣直直地凝視著他。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隨后,林序南微微愣了愣,隨后笑了起來,笑容柔軟又明亮,像是冬日午后難得落在窗臺上的一縷陽光。
他伸手,拍了拍裴青寂,“我知道有你在,我才會這么想。但是,你盡力就好,不要有壓力,好嗎?”
裴青寂垂眸,看了一眼恰好搭在他腰間的手。
然后突然伸手握住了這只手的手腕,微微用力,輕輕一拉。
林序南順著這股力道被帶了起來,猝不及防地被拉近,身體撞進裴青寂的懷里。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就聽見裴青寂的聲音,低低的擦過他的耳朵,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來,帶著被撕裂過的痛,卻又無比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并肩同行。
“……對不起,就讓我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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