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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不如自己動手

七月的勐拉,雨季的氣息越來越濃。

每天清晨，山間的霧氣總要到上午九、十點鐘才肯散去。衛(wèi)生院那兩間土坯房里,潮氣重得能擰出水來，墻角的黃泥地面返出一層細密的水珠。藥柜的木門受潮膨脹，開合時發(fā)出吱呀的抗議聲。

這天早晨，林晚星到衛(wèi)生院時，周建興已經(jīng)在了。他正拿著一塊干布，仔細擦拭那些老舊的醫(yī)療器械,聽診器、血壓計、注射器盒子。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周醫(yī)生早?！绷滞硇谴蛄苏泻?，把挎包掛在門后的釘子上。

“早?！敝芙ㄅd頭也不抬，“今天要開個會。”

“會？”

“嗯?！彼K于直起身，把布疊好放在桌上，“衛(wèi)生院發(fā)展會。就咱倆,但該開的流程得走?！?

林晚星有些意外。她來勐拉快一個月了，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衛(wèi)生院要開會。

周建興走到藥柜前，拉開玻璃門。里面稀稀拉拉的藥瓶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寒酸。他伸出手,指尖拂過那些貼著泛黃標簽的瓶子：阿司匹林、土霉素、甘草片、紅藥水……

“你看看。”他聲音低沉，“就這些,夠干什么的？戰(zhàn)士訓練受傷，要消毒藥品；傈僳老鄉(xiāng)來看病，要常用藥；雨季一來，痢疾、瘧疾高發(fā)，要抗感染藥?？稍蹅冇惺裁矗俊?

他轉過身,看著林晚星：“所以今天這會,就一個主題,向上級打報告，申請增加藥品配額。”

林晚星安靜地聽著。窗外的霧正在散去，陽光透過糊著紙的窗戶照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往年也打報告？”她問。

“打，年年打?！敝芙ㄅd從抽屜里翻出幾份文件，紙張已經(jīng)發(fā)黃卷邊，“你看看，這是我前幾年寫的。數(shù)據(jù)詳實，困難列了一大堆，語氣懇切得都快跪下了?！?

林晚星接過。第一份是1978年的報告，鋼筆字跡工整：“……勐拉邊防團衛(wèi)生院現(xiàn)有藥品僅能滿足日常需求的百分之三十，缺口巨大。戰(zhàn)士們在邊防一線流血流汗，不能讓他們因缺醫(yī)少藥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第二份是1979年的，語氣更急：“……雨季將至，瘧疾防治藥品缺口達百分之八十。若疫情爆發(fā)，后果不堪設想……”

第三份是今年初的：“……冬春季呼吸道疾病高發(fā)，止咳化痰類藥物已全部用完。懇請上級酌情考慮邊疆實際困難……”

每一份報告后面，都有批復。大多是格式化的回復：“已收悉，正在研究”“經(jīng)費緊張，請克服困難”“酌情安排”。

“看到了吧？”周建興把報告收回去，語氣里有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麻木，“年年寫，年年批，年年還是缺?！?

他把那幾份報告擺在桌上，像是擺出一份無聲的控訴。

“今年不一樣。”他忽然說，眼睛看向林晚星，“今年有你了。”

林晚星一愣。

“你是從昆明培訓出來的，懂新名詞，知道怎么寫能打動領導?！敝芙ㄅd從抽屜里拿出信紙，“這次的報告，你執(zhí)筆。把我剛才說的那些困難，再加上你來了之后看到的新問題，都寫進去。要寫得情真意切，寫得讓領導看了睡不著覺！”

他把信紙推到林晚星面前，又放下一支蘸水筆，一瓶藍黑墨水。

“今天上午就寫，下午我看看，沒問題的話明天就讓通訊員送到團部，請孫團長簽發(fā)上報。”

林晚星看著那疊信紙，紙張粗糙，邊緣有毛茬。她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好?！彼f，聲音平靜，“周醫(yī)生說得對，缺藥是大問題。我一定把困難寫充分，把咱們的實際情況反映上去?！?

周建興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沉重了。他點點頭，轉身繼續(xù)去擦那些器械，背影有些佝僂。

林晚星鋪開信紙，擰開墨水瓶。蘸水筆的筆尖有些分叉，她修了修，在廢紙上試了試，然后開始寫：

“尊敬的上級領導：勐拉邊防團衛(wèi)生院現(xiàn)有醫(yī)務人員兩名，負責全團官兵及駐地周邊群眾約兩千人的醫(yī)療衛(wèi)生保障工作。目前面臨藥品極度匱乏的嚴峻局面……”

她寫得很認真，字跡工整。列出了缺藥的具體種類、數(shù)量，說明了可能造成的后果，懇請上級“考慮到邊疆特殊環(huán)境和官兵實際需求，酌情增加藥品配額”。

寫到一半時，她停下來，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幾棵周建興種的草藥長得正好，薄荷已經(jīng)竄了一尺高，金銀花爬滿了竹籬笆，鬼針草開著小黃花。這些都是可以入藥的，而且就在眼前，不要錢。

她又低頭看看正在寫的報告。那些懇切的言辭，那些詳實的數(shù)據(jù)，那些殷切的期盼……最后會換來什么呢？也許是一批藥品，但更多可能還是一紙“正在研究”的批復。

等靠要。白濟民老軍醫(yī)的話在耳邊響起。

她繼續(xù)寫，但心里已經(jīng)有了別的打算。

報告寫完時，已經(jīng)快中午了。整整三頁紙，寫得密密麻麻。周建興接過去，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地看。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寫得很好?！彼K于說，聲音有些啞，“比我會寫。明天就送上去。”

他把報告仔細折好，裝進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寫下“呈：上級衛(wèi)生部門”。

做完這一切，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松懈下來。

“下午沒什么事，你去忙吧?！彼f，“我去看看昨天那個拉肚子的戰(zhàn)士。”

“好?！?

林晚星收拾好東西，走出衛(wèi)生院。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徑直朝團部走去。

顧建鋒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辦公室很小，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柜，墻上掛著地圖和訓練計劃表。窗戶開著，能看見操場上正在訓練的戰(zhàn)士。

見林晚星進來，顧建鋒放下文件：“怎么這個時間來了？有事？”

“有事商量?！绷滞硇顷P上門，在對面坐下，從挎包里拿出白濟民給的那本《滇西北常見草藥圖鑒》，攤在桌上。

顧建鋒看了看圖鑒，又看看她：“白老給的？你去找過他了？”

“上周日去的?！绷滞硇欠_圖鑒，指著那些精細的手繪圖，“白老說，邊疆醫(yī)生首先要學會向大山要藥。不能光等著上面發(fā)藥?！?

顧建鋒眉頭微皺：“周醫(yī)生不是讓你寫報告要藥嗎？”

“寫了，上午剛寫完?！绷滞硇钦f，“三頁紙，情真意切。周醫(yī)生說寫得很好，明天就送上去。”

“那你這是……”

“報告要寫，那是給上面看的。”林晚星看著顧建鋒的眼睛，“但咱們自己不能真等著。白老說了，等藥送到，人都涼了?！?

她翻開圖鑒的某一頁，上面畫著鬼針草：“你看這個，消炎效果不比青霉素差。還有這個三顆針，治痢疾。這個重樓，止血。這些草藥，山上到處都是，不要錢，只要肯花力氣去采、去學、去用。”

顧建鋒沉吟著。他拿起圖鑒，一頁頁翻看，那些精細的繪圖，那些詳盡的注解，顯然傾注了繪制者畢生的心血。

“你想采藥？”他問。

“不光采，還要炮制，要儲存，要建立咱們自己的小藥庫。”林晚星說，“周醫(yī)生那兒的過期藥品，能用的已經(jīng)不多。雨季馬上來了，瘧疾、痢疾高發(fā)期，光靠等，等不起。”

“這需要人手?！鳖櫧ㄤh說，“衛(wèi)生院就你和周醫(yī)生兩個人，忙不過來?！?

“不占衛(wèi)生院的編制?！绷滞硇窃缬写蛩悖霸蹅儓F里這么多家屬，很多都是農(nóng)村出來的，認識野菜，學認草藥不難。我想組織她們，利用業(yè)余時間，學習采藥、炮制?！?

顧建鋒抬眼：“家屬？”

“對。”林晚星點頭，“先從衛(wèi)生知識講座開始，教她們認識常見草藥，學習簡單處理。就當是……豐富業(yè)余生活，增進軍民團結?！?

顧建鋒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是……陽奉陰違？”

“怎么能這么說？”林晚星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明明是在積極響應上級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號召。你看，咱們不向國家伸手，自己想辦法解決困難，這不是好事嗎？”

顧建鋒搖頭，笑容里帶著無奈和欣賞：“你呀……周醫(yī)生知道嗎？”

“暫時還不知道?！绷滞硇鞘掌饒D鑒，“我想先做起來，有了成效再說。周醫(yī)生那個人，你比我了解，光說沒用，得讓他看到實際好處?！?

“需要我做什么？”

“很簡單?！绷滞硇钦f，“給我一個地方，比如食堂旁邊的空場，晚飯后能用一兩個小時。再允許我組織家屬活動，名目就是衛(wèi)生知識學習小組。不占編制，不花經(jīng)費，純自愿。”

顧建鋒想了想：“這個可以。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別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特別是周醫(yī)生那邊……”

“我懂?！绷滞硇钦酒鹕恚氨砻婀Ψ蛞欢ㄗ龊谩蟾嬲諏懀幷找撟叩牧鞒桃徊讲簧佟５蹅冏约?，不能真等著。”

顧建鋒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頭發(fā)：“小心點。這里不比昆明，人多眼雜?！?

“知道。”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對了，還有件事，白老給了一些草藥種子，我想在衛(wèi)生院院子里種上。周醫(yī)生問起來，我就說是改善環(huán)境，種點花草。”

“種吧?！鳖櫧ㄤh說，“需要幫忙就說。”

從辦公室出來，林晚星直接去了食堂。晚飯時間還沒到，但炊事班已經(jīng)在準備了。食堂是間大平房，磚木結構，里面擺著十幾張長條桌，能容納百十號人吃飯。

食堂管理員是個山東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見林晚星進來，老王笑呵呵地招呼：“林醫(yī)生，來這么早？飯還得等會兒。”

“王班長，我想跟您商量個事?！绷滞硇钦f，“我想組織家屬們學習衛(wèi)生知識，需要個地方，晚飯后能用一兩個小時。您看食堂旁邊那個空場行不行？”

“空場？”老王想了想，“行啊，那地方平時就曬曬糧食，晚上空著。你要用多久？”

“暫時定每周二、四晚上，七點到八點半?！?

“成，我跟炊事班說一聲，讓他們把那邊收拾出來?！崩贤鹾芩?，“林醫(yī)生這是做好事，咱們支持！”

“謝謝王班長?！?

晚飯時，林晚星特意留意了家屬們吃飯的區(qū)域。團部有隨軍家屬二十多戶，大多住在后面的家屬院。平時她們自己開火，但偶爾也會來食堂打飯改善伙食。

她看見李桂蘭了，王秀芹表哥趙大勇的妻子，三十出頭，圓臉，愛笑。正和幾個家屬坐在一起吃飯，碗里是白菜燉粉條和玉米面窩頭。

林晚星端著飯盒走過去，在李桂蘭旁邊坐下。

“李嫂子，吃飯呢?！?

李桂蘭抬頭，看見是林晚星，趕緊招呼：“林醫(yī)生！您也來食堂吃啊？快坐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