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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懷瑾就這樣看著她,榻旁的蠟燭較暗,她的發髻挽著一半的頭發,一天的奔波已經有些許凌亂,額前幾縷碎發,后腦處也有幾簇發落了肩頭和胸口處,只見她低垂著眸子,看不清表情,手指搓捻著衣角——這是她心急無奈的習慣性動作。
“央央,早些歇下吧,明日還有要是去辦。”
“我不困。”
時懷瑾嘆了口氣,脫了外衣,只著里衣,坐到床沿上,往里擠了擠她:“床榻分我些,你也躺下吧,有什么想說的也不耽誤。”
昭黎不知哪里來的脾氣,一把扯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在他伸手拉被子的時候緊了緊自己身上的被褥,將自個兒整個人裹了進去,不留給他分毫,又翻過身去,不肯看他,呼吸不穩。
時懷瑾不知她因何而氣,便猜道:“因為擔心岳父他們?”
昭黎頓了頓,點點頭,忽地又搖搖頭:“是也不是。”
“那是在氣什么?”他從背后連人帶被子一同摟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頸窩處,聲音悶悶的,“告訴二哥好不好?”
方才陸大人的話在昭黎腦中縈繞不去,她只覺得凄涼,這世道為何如此艱辛?
二人靜默了好久,紅燭都燃盡了一根,她才道:“我只是在想,這世道為何對女子如此殘忍?明明都是人,為何男子就可以憑借權力對女子為所欲為?明明都是流民,為何那些男子就不必擔心這些問題?為何女子不可知書明理,而只認得幾個字,念過幾本《女則》《女傳》就算完了?為何滿腹經綸的女子反而會被嘲,換作是男子便不一樣,女子不想被當作一種‘物件’怎的就這么難?”
說著說著竟酸了眼眶。
時懷瑾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緊緊抱住她,試圖能讓她別再如此傷心。
過了片刻,昭黎又道,聲音已然帶了鼻音:“可這世道就是這樣,男人無法孕育生命,卻依舊制定了律法來限制女人懷孕與否,剝奪了女人孕育生命的自主權,又都想要男娃娃,最后落得個一尸兩命也不過是稀松平常。”
背后的男人的呼吸粗重了些,沉聲道:“這些都是我們無力改變的,我們只能見一個救一個,清官都難斷家務事,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但你想幫助她們,我會全力支持,你盡管向前,自有我在你身后為你鋪路。若央央是怕自己以后也會經歷這些,那我們的孩子也可要可不要,一切全聽你的,孩子隨誰家姓都好,都改變不了這是我們的孩子,二哥絕無異議,這般可好?”
昭黎靜默良久,才幾不可見地點點頭,也沒應聲。
翌日清晨聽見外頭丫鬟小子的忙碌聲,昭黎便醒了,她外出的時候向來覺淺。
“二哥?醒醒,醒醒。”昭黎伸手晃了晃還閉著眼的時懷瑾。
他睜了眼睛:“醒這么早,餓不餓,我們先吃過飯再去孟家可好?”
“那快起來吃飯吧。”昭黎邊說著邊換衣服,倒也沒覺得不妥。
只是今日以布料販子的身份去,自然要穿得惹眼些,免得引起非議。
待時懷瑾收拾完自己,昭黎也已穿了個差不多——
烏發悉數挽起,額頭光潔,頭戴點翠鳳凰步搖簪子,后腦別著水晶珊瑚八寶花鈿,其間幾處點翠,另外又不少的細簪子和頭繩,愈發顯得她雍容華貴。身穿赤金綾錦竹葉卦,著珍珠秀鳳縞素裙,外穿一件青綾海棠浮云小襖,唇間一處桃緋色胭脂,眉眼處的妝容不重,重了反倒失了和諧。
時懷瑾頭一回見她如此裝扮,鮮少穿這種艷麗的顏色,更不必提這滿頭的發簪花鈿,昭黎素日里裝扮還是接近于未出閣的小姐模樣,清純秀麗,如今卻也平添了幾分嫵媚動人,不覺他竟愣了神。
昭黎見他不說話,上前湊近了些,她身上還殘留脂粉香:“怎的?二哥沒見過我這般模樣,竟看呆了?”
見她調笑自己,時懷瑾難得紅了耳根,輕咳了聲:“若是準備好了,那我們便去辭了陸叔父,去孟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