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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陸青便醒了。
她昨夜回到廂房后,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腦海中反復回放著纏綿種種,以及最后被踹下床的郁悶經歷,心緒復雜難言。
那位小姐似乎嫌棄她了。也難怪,不是自愿的魚水之歡,沒有人會歡喜的。可她也是被迫的,更不想如此,事后被毫不留情的踹下床,著實有些傷人了。
她正苦惱著,很是想去與那女子說清楚,蘇嬤嬤忽然推門進來了。
陸青禮貌地喊了聲婆婆,斟酌著該怎么開口。
“女君,大小姐要見您,有要事相商。”蘇嬤嬤語氣比昨日更緩和了些。
陸青不知道那位難伺候的小姐突然見她干什么,到嘴邊的話又噎了回去,心中忐忑,只能默默跟上。
再次來到那間內室,隔著屏風,看到后面那道已然端坐的身影,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再次想到昨夜被踹下床,一時緊張的手腳不知如何安放。
蘇嬤嬤示意她停在屏風前,自己則站到了一旁。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窗外隱約的鳥鳴。
過了一會兒,屏風后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你叫陸青?”
那聲音比昨夜平穩了許多,依舊如冰珠落玉盤,雖然中氣不足,卻依然能聽出原本的悅耳質感。陸青的臉莫名有些發熱,她趕緊低下頭,應道:“是。”
“抬起頭來說話。”那聲音又道,聽不出喜怒。
陸青依言抬起頭,目光卻不敢直視屏風后的身影,只敢看著屏風上繪著的傲雪寒梅,花瓣邊緣似乎都帶著冷意。
屏風后的身影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敘述著,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我的情況,嬤嬤想必已與你略說一二。我們主仆遭逢大難,流落至此,我更是……身中奇毒,容貌有損。”
她的語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許久才道:“我信香意外失控,幸得你……相助,才保住性命。昨夜...實在一時難以適應,羞憤之下,才將女君踹下床,是我失禮了,望女君見諒。”
聽她如此說,陸青的不快當即散了,忙道:“小姐言重了,我...無礙。”
瞧出她并沒惱怒之色,謝見微繼續道:“多謝女君。然坤澤之身,舉步維艱,眼下還需你繼續相助。”
陸青屏住呼吸,知道關鍵時刻來了:“小姐請講。”
“我如今這般模樣,且身負血海深仇,已無可能再如尋常坤澤般婚嫁。但世間對坤澤苛求尤甚,若無乾元相伴,寸步難行。”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語速放緩,卻字字清晰,“你既無家可歸,我又需一個名分遮掩,以方便行事,躲避仇家。你……可愿入贅于我?”
“入贅?”陸青徹底愣住了,沒想到對方提出的會是這樣一個要求。
“不錯。”聲音依舊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對外,你便是我的女君,我們以結發之名,前往南州尋親。我可保你衣食無憂,亦可繼續為你調理身體,你需盡贅君之責,對外交際,掩人耳目。他日若……若我大仇得報,或家人尋來,自有離去之時,屆時亦會予你足夠銀錢,安度余生。你,可愿意?”
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陸青思考著,她眼下確實需要一個身份適應這里并且活下去,而這位小姐需要一個乾元來做擋箭牌,方便逃亡,并可能……繼續需要她來解毒?
她看向屏風后的身影,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在微光中顯得纖細而單薄,帶著一種故作堅強的脆弱。想到她身中劇毒,容貌被毀,背負血仇,流離失所,如今只能想出這般無奈之法自保……陸青心中同病相憐的感覺頓時涌起。
罷了,同是天涯淪落人。更何況,對方于她有之恩,盡管初衷不純,但終究救了她的命。而她……也確實在陰差陽錯下與對方有了肌膚之親。
于情于理,于恩于義,她似乎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或許,也是她融入這個世界,弄清自身處境的一個契機。
沒再猶豫,陸青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向屏風的方向,鄭重地點了點頭,清晰地說道:“我愿意。”
似乎沒料到她會答應得如此干脆利落,屏風后沉默了片刻。
陸青又補充道,語氣誠懇:“小姐于我有恩,又……遭遇此事,陸青雖不才,亦知責任二字。入贅之事,我心甘情愿,日后定當盡心竭力,照顧小姐,絕無二心!”她頓了頓,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只是……我如今一無所有,身份低微,怕是……委屈了小姐。”
“無妨。”屏風后的聲音似乎因她這番話而柔和了一些,“錢財身外物,你既應下,此后便是一體。我名林微,在外人面前,需以結發相稱,你喚我‘娘子’便可。”
“是,林……娘子。”陸青從善如流,輕聲喚道,臉上有些發燙。這個稱呼,讓她心中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真的與此人有了某種斬不斷的聯系。
“嬤嬤。”謝見微喚道。
蘇嬤嬤連忙應聲:“老奴在。”
“去準備一下吧,我們今日便動身,前往南州。”
“是,大小姐。”蘇嬤嬤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看了陸青一眼,眼中帶著些許嘉許,隨即快步退下安排事宜。
陸青站在原地,看著屏風后的身影緩緩起身,消失在視線之外。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
很快,小小的尼庵便忙碌起來。蘇嬤嬤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雖不華麗,卻結實耐用。她正將一些簡單的行李包裹搬上車,想來便是她們僅剩的財物了。
陸青見狀,連忙上前幫忙。
她身體經過幾日將養,雖仍有寒意盤桓,但力氣恢復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接過蘇嬤嬤手中的物事,一件件安置在車廂角落,動作仔細,生怕磕碰了。
蘇嬤嬤看了她一眼,見她手腳麻利,神色恭順,眼中多了幾分滿意。
“我去喚林小姐。”陸青放好東西,低聲對蘇嬤嬤說道。
“陸女君。”蘇嬤嬤在她身后提醒,“既已說定,往后在人前,需得改口了,。”
陸青腳步一頓,應道:“我……我曉得了。”
她走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里面住著的那位,是她名義上的“娘子”,可實際上,卻是一位神秘、清冷、脾氣似乎還不怎么好的女子。她抬手,指尖在冰冷的門板上蜷縮了一下,終究還是輕輕叩響。
“叩叩叩——”
里面沒有回應。
陸青等了一會兒,只好硬著頭皮,壓低聲音,對著門縫訥訥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像蚊子哼哼:“小……小娘子,該動身了。”
話音未落,房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
謝見微依舊戴著那方面紗,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點墨鳳眸和光潔的額頭。她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邊緣露出一圈柔軟的絨毛,更襯得她露出的肌膚白皙,眉眼清冽。
此刻,那雙鳳眸正含著薄怒,沒好氣地瞪著她,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帶著清晰的訓斥意味:“誰準你這么喊的?以后不準帶‘小’字!”
陸青被她瞪得一懵,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她本是想喊小姐,臨到嘴邊想起蘇嬤嬤的叮囑,慌忙改口成了娘子,誰知情急之下竟喊成了小娘子,倒顯得輕佻了。她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并非有意唐突,可謝見微已不再看她,徑直越過她,朝著馬車走去。
斗篷的衣角帶起一陣微寒的風,拂過陸青的臉頰,留下淡淡的藥香。
陸青看著那抹素色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惱,又有些無奈,只得默默跟了上去。
謝見微已走到車邊,蘇嬤嬤連忙放下腳凳,扶著她上了馬車。車簾隨之垂下,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里面的情形,也隔絕了陸青的視線。
陸青站在馬車旁,看著那晃動的車簾,一時有些無措。
是跟著進去嗎?里面空間本就不大,與那位娘子面面相對,光是想想,就讓她覺得呼吸不暢,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正當她躊躇不前時,蘇嬤嬤已利落地收起了腳凳,看向她:“女君,還愣著做什么?外面風大天寒,快上車吧。”
陸青看了看緊閉的車廂,又看了看坐在車轅上,手握韁繩的蘇嬤嬤,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她上前一步,對蘇嬤嬤道:“婆婆,我……我想跟您學趕馬車。”
蘇嬤嬤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
陸青連忙解釋,語氣誠懇:“我總不能一直閑著,讓您一個長輩在外駕車受累。我學會了,以后路上便能替您分擔些。”更重要的是,她實在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身份轉變,以及應對車廂里那令人尷尬的相處。
蘇嬤嬤聞言,打量了她片刻,那雙銳利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幾分心思,但終究沒有點破,反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算是滿意的神色:“女君有心了。也好,多學一樣本事,總不是壞事。上來吧。”
陸青松了口氣,連忙繞到另一邊,手腳并用地爬上了車轅,在蘇嬤嬤身側坐下。車轅冰冷堅硬,寒風吹在臉上如刀割,但比起進入車廂,她寧愿待在這里。
蘇嬤嬤一揮馬鞭,輕喝一聲:“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