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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飛被蒙著眼睛拖進陰冷森嚴的石室,他能聽到鐵鏈與石壁撞擊發出的回響,鼻尖始終縈繞著淡淡的血腥氣——雖沒有話本里寫的用刑或哀嚎的凄聲,然而這種任何動靜都能造成回聲的空曠更令他毛骨悚然。
他數不清腳下走了多少步、轉過多少彎,只知道自己被帶進了大獄的最深處,仙兵給他解開束帶的時候,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滿墻金鞭鐵鉤,冷森森地掛在對面。
楊雪飛的身體止不住顫抖,他被按著跪下,雙腳和左手被縛在身后的木樁之上,只留了一只右手尚能活動。
“今日有人審他?要動刑?”他聽到背后的仙兵正在壓低了聲音議論。
“聽說陛下吩咐過,先不動刑,避免多生冤獄?!绷硪粋€仙卒道,“——不過這事兒多半是十拿九穩,神威軍動手前,供狀都已經擬好了。”
楊雪飛聞言不免心中有些空落,他還想再聽幾句,卻聽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石門被推開,那個藍袍監正周瑛莘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身邊跟著的是那位楊雪飛見過的副將軍沈秘。
周瑛莘手里拿著一張寬大的供狀,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可見罪行罄竹難書,周監正卻一邊看著,一邊緊皺著眉頭,雙眉間似乎能夾死一只蒼蠅。
“這份供狀為何寫得如此詳細?”周瑛莘問,“可都查實過?確無編造之嫌?”
“監正說笑了。”沈秘不卑不亢地答道,“這里頭的事哪是我們敢編的——多半是陛下親口交代給付將軍的實情,我們不過是梳理成文罷了。”
周瑛莘的動作一頓,又道:“陛下將此事全權交托于神威軍處理?他自己不再過問?供狀簽下后就地處刑之時,陛下也首肯了?”
沈秘面對這一長串的問題也不為所動,只笑道:“此事證據清楚確鑿,自然是辦得越快越好——仙界多少年沒出過這樣威脅到陛下安危的大事了。付將軍的意思自然是遲則生變,盡快斬草除根。”
楊雪飛越聽越是心驚,這二人既能當著他這個未決犯的面討論此等秘辛,顯然是壓根就沒把他當成活人。
周瑛莘的眉頭這才慢慢地舒展開了些,問題卻是未曾停下:“那么他背后之事呢?也不用再加嚴審?”
“來往書信均已查獲,再多的事,他這個棄子恐怕也不會知道。”沈秘道,“而且你看他這個身板,細皮嫩肉的,這墻上隨便拿一件下來,挨上幾下恐怕都沒有活路,何必多事。”
周瑛莘終是緩慢而凝重地點了點頭,收起供狀,禮貌地請沈副將及其部署先回去。
幾人臨走前,他又想起了一個慣例的問題,隨口問道:“沈副將,此人身份你們核對過吧?”
“您放心?!鄙蛎匦α似饋?,“將軍親自把人引進了萍湖水榭,才讓我們去圍剿的。他雖深居簡出沒幾個人見過面,但有誰能熟得過將軍去?!?
周瑛莘頷首,二人互行一禮,囚室的門才緩緩地關上。
石室一瞬間變得幽冷漆黑,周瑛莘揮了揮手,一排白色的燭火悠悠然起,映得楊雪飛的臉越發蒼白。
“水鏡仙,”周瑛莘道,“剛才我們說話你都聽到了?”
楊雪飛仍然口不能言,只點了點頭。
周瑛莘顯然對他失聲一事仍心懷疑慮,但到底付凌云官大一級,定案行刑之事催得甚緊,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
他將供狀攤開在楊雪飛的面前,又將一支蘸滿了墨的筆擱在一旁,說:“你看看這份供詞,神威將軍——聽說他是你發小——親自擬的。有什么冤情,你直接圈出來,若不能說話,便用寫的?!?
楊雪飛慢吞吞地提起了筆,卻遲遲沒有落下。
若真要他去圈,他能將整張供狀都圈了。
聽適才二人所說,供狀上之事既有紫薇帝君親自指認,多半是趙月仙親自所為……縱使他愿意背信棄義,事到如今,他穿著趙月仙的衣服,在趙月仙家中被捕,昨夜又以趙月仙的身份見過這許多仙人,他又能如何辯白?
更何況……更何況,若他真的拆穿了付凌云的計劃,豈不是以怨報德,不僅報不了恩,反倒要害得付凌云身陷囹圄?任神威將軍再受寵幸,犯下這樣欺君罔上之事,恐怕也不得善終。
楊雪飛心下一動。
——付凌云何嘗不是信得過他的為人,信得過他的承諾,才敢如此將生死之事交托?
即便是陳啟風也未曾如此以性命信任他,如同最隱秘的地方被觸動了一般,楊雪飛心頭微微一軟,一時間讓他連供狀上的字跡也不想再看了。
——上面寫了什么,似乎確實并不重要。
他忽然放下了筆,咬破手指,便要朝那供狀上按下。
這個舉動連周瑛莘看了都極為驚訝,周監正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嚴厲地問道:“你都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