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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瓷衣燒得迷迷糊糊,夢里自己被喂著喝了好多東西,味蕾都是麻的,根本查不出滋味道,只記得自己吐了又喝、喝了又吐,喉嚨都快被米湯糊住。
她昏昏沉沉地病了幾天,人終于醒了,但還是病懨懨的,像一朵被雨水打爛的花,勉強撐著沒散架,卻也沒力氣再立起來。
幾個男人決定搬離別院,顧清明沒反駁,他當初選這地方就是圖偏僻,不惹眼,打算后來搬到主院,這套小別院本來就配不上蘇瓷衣。
沉徹之前為阿檀置辦過一棟洋樓,在城西,花園泳池一應俱全,但這次他沒提那棟,而是換了一處更大的。
新宅子在城東,原是前朝一個親王的府邸,后來幾經轉手,被沉徹用軍需的名義征了來,又花了幾個月翻修,添了電燈,院子里的太湖石都是從蘇州運來的,一棵羅漢松值普通人家三年的口糧。
“就這兒吧。”
沉徹發完話,當天下午幾輛車就把人和東西全拉了過去。
蘇瓷衣被裹得嚴嚴實實,厚毯子從脖子一直包到腳踝,只露出一張小臉,被沉徹打橫抱了起來。
“我自己能走。”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沉徹沒理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蘇瓷衣縮在他懷里,她里面什么都沒穿,唯恐被人察覺,根本不敢掙扎。
到了新宅子,蘇瓷衣被安排在主臥,整個宅子最亮最暖和的一間。
窗戶朝南,從早到晚都有陽光,窗簾是鵝黃色的絨布,厚厚地垂到地面,把冷風擋在外面,紅木床的帳子是藕荷色的輕紗,被面是軟煙羅,棉花是新彈的。
周琴早幾天就過來了,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衣柜里掛滿了蘇瓷衣的衣裳,全是她喜歡的素凈顏色,料子絲滑。
住了兩天,蘇瓷衣的燒徹底退了,但還是沒精神,老頭每天來把脈,拇指按在她細瘦的腕骨上,閉著眼睛,半天不說話,幾個男人就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老頭名叫鄭則,蘇瓷衣覺得這名字熟悉,可腦子昏沉太久,已無力深想。
這天鄭則把完脈,慢吞吞地把手收回去,攏進袖子里,看看沉徹,看看顧清明,又看了看裴言。
“身子骨比前幾天強了些,但心里有郁氣,悶著,發不出來。”
“郁氣?”沉徹皺眉。
“就是心里有事,堵著了。”鄭則摸著羊角胡,“你們這些粗魯的男人哪兒懂,她這種身子骨,最怕的就是心結,吃進去的東西,要是心里不痛快,咽下去了也留不住。”
顧清明最知道老頭說的是什么。
瓷衣從生病到現在,阿檀每天都來,每次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只敢從門縫里偷偷看她,蘇瓷衣偶爾睜開眼,能看到那道細細的光線里,阿檀半張蒼白的臉。
阿檀一聽蘇瓷衣有郁氣,什么怯懦害怕都顧不上了。
“姐姐……”阿檀站在床邊,手都在發抖。
蘇瓷衣看著她,阿檀的眼睛腫得像核桃,頭發胡亂扎著,幾縷碎發貼在臉側,看樣子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蘇瓷衣是生氣的,阿檀世界上與她最親密的人,阿檀背叛怎么能不寒心?
可她狠不下心。阿檀被她制造出來替自己承受那些炙熱的目光,說到底,阿檀不過是她自私的產物。
她又有什么資格責怪阿檀呢?
“阿檀,過來。”
阿檀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下來,她蹲在床邊,把臉埋在蘇瓷衣的手心里,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蘇瓷衣的手被她攥著,感受到她的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又熱又濕,阿檀不是貪婪,也不是背叛,是害怕失去她。
蘇瓷衣閉上眼睛,眼淚也跟著從眼角滑出來,“阿檀,別哭。”
她能怪阿檀嗎?她怪不了,她虧欠阿檀。
病去如抽絲,蘇瓷衣身體有所好轉,說“好轉”其實也不準確,更像是被一群人手把手地、一口一口地從閻王爺那里搶回來的。
老頭開的“飯方”事無巨細,從早到晚排得滿滿當當,辰時米湯,巳時面糊,午時雞蛋羹,未時藕粉,申時爛粥,酉時奶露,一天六頓,頓頓都是稀的,好吞咽、好入口。
蘇瓷衣胃口不好,可幾個男人輪番著喂,顧清明在的時候,他喂;沉徹在的時候,他喂;裴言來復診的時候,也喂過兩次。
三個人輪流,倒也沒打起來,主要是因為蘇瓷衣太虛弱了,誰都不想嚇著她。
周琴變著花樣做飯,蓮子羹里的蓮子燉得軟爛,湯色清亮,上面飄著幾顆枸杞和紅棗,雞蛋羹要摻三分之一的牛奶,蒸得嫩嫩的,筷子一碰就顫,入口即化,沒有一絲腥氣。
蘇瓷衣胃口不好,每頓飯都要哄半天才肯張嘴,顧清明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輕柔。
“再吃一口,乖乖,就一口。”
蘇瓷衣皺著眉,偏過頭,不想吃了,顧清明也不急,勺子擱在碗沿上,低頭看她,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乖乖,你不好好吃飯,我也吃不下,你心疼心疼我,心疼心疼你男人。”
蘇瓷衣氣紅了臉,可她窩在顧清明懷里,渾身沒有力氣,連手指都懶得抬,更別說掙開他的手臂了。
她只能垂下眼睛,抿著嘴,用沉默表達抗議,顧清明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都要化了,把人往懷里又摟緊了幾分,低頭在她耳尖上輕輕啄了一下。
“再吃一口,吃完這口就不吃了。”
蘇瓷衣還是不張嘴,沉徹坐在對面,手里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