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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木雕小馬（五）

契丹和突厥的交界起了沖突。

起因不大，一支契丹騎兵越境搶了突厥的馬場，殺了他們十幾個牧人。這在草原上是常有的事，你搶我的，我搶你的，來來往往，誰家帳下沒死過幾個人。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死的牧人里有幾個是部落長老的親屬，長老們鬧到巴爾特面前，他便同意他們點了兵，去要討個說法。

只是雙方誰也不肯退，你添一隊人馬，我加一隊人馬，參與的人越來越多，最后竟在黑山腳下擺開了陣仗。

這下巴爾特不得不帶著阿爾德親自去看個究竟。

闕特勤也來了。

黑山腳下，兩軍對峙。

號角聲此起彼伏，戰鼓擂得震天響。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陽光都成了昏黃的顏色。

闕特勤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他身上已經中了數箭，左臂上一支，后背上兩支，肩膀那一箭最重，箭頭從前面穿過去，箭簇從后背露出來，鮮血順著甲胄往下淌，把馬鞍都染紅了。

他不退。

他像瘋了一樣，在陣中左沖右突。馬刀砍卷了就換一把，砍不動了就用刀背砸，砸不動了就用馬撞。他的馬已經被砍了叁刀，渾身是血，還在往前沖。

突厥的士兵被他沖散了一波，又圍上來一波。

箭如雨下。

又一支箭扎進他的大腿，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箭拔出來，帶出一塊肉，隨手扔了，繼續沖。

巴爾特在陣后看著，皺著眉，轉頭對身邊的阿爾德說：“這闕特勤根本不像是人，像個牲畜。”

契丹那邊，闕特勤的部下已經扛不住了。死傷太多，再打下去就要全軍覆沒。有人騎馬往回跑，去報信。

消息傳到契丹牙帳的時候，摩會正在帳里喝奶茶。

來報信的士兵渾身是血，跪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首領，闕特勤將軍他……他瘋了！他身上中了十幾箭，還不肯退！再打下去，咱們的人就要死光了！”

摩會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他站起來，抓過馬鞭就往外走：“牽我的馬來！”

摩會趕到黑山腳下的時候，戰場已經成了一片修羅場。

尸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人有馬，分不清誰是誰的。禿鷲在上空盤旋，等著開飯。

契丹的兵已經退到了山腳下，縮成一團，不敢往前。可闕特勤還在前面，他一個人，騎著一匹快要倒下的馬，還在往突厥的陣里沖。

“攔住他！”摩會大吼，“把他給我攔住！”

幾個親兵沖上去，拽馬的拽馬，拽人的拽人。闕特勤回頭看見摩會，眼睛血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野獸般的嗚咽聲。

摩會翻身下馬，幾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瘋了？”摩會的聲音像炸雷一樣響在他耳邊，“你看看你身后！你的人還剩幾個？突厥現在如此壯大，滅了我們易如反掌，你不知道？”

闕特勤的胸膛劇烈起伏，血從肩膀的傷口涌出來，順著甲胄往下淌，滴在摩會的手上。

摩會的手在抖，但他沒有松開：“你這樣打下去，是送死。你死了，雅娜爾怎么辦？”

闕特勤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再這樣下去，雅娜爾更回不來了。”摩會一字一頓地說，“你要讓她在巴爾特身邊一輩子？你要讓她在突厥人的帳里，替別人生孩子，替別人放羊，替別人……”

“不！”闕特勤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手里還死死捏著刀。

就在這時，一個突厥打扮的人騎馬從陣中過來，手里舉著一面白旗。

摩會松開闕特勤的衣領，轉頭看去。

那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雙手遞上：“這是雅娜爾夫人命我送來的。她說，請將軍不要再打了。”

闕特勤低頭看去。

那人手心里，躺著一只木雕小馬。

是他雕的那只。

他沒想到她竟然將這東西帶走了。

他伸出手，手在抖。那只滿是血污的手，輕輕地把木雕小馬從那人手心里拿起來。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很小一只，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還說……”那突厥人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些，“‘石榴花……不再為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