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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舒說不出話,只是搖頭,眼淚淌了滿臉。
阿爾德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他方才還因帶給她家書而欣喜,此刻見她淚如雨下,那笑意早消失得無影無蹤,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困惑與擔憂。他上前半步,似乎想說什么,又不知如何開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終究沒敢碰她。
“公主……”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信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柳望舒只是搖頭,哭得肩膀微顫。
星蘿輕嘆一聲,對阿爾德道:“二王子不必擔心,不是壞事。我們公主……”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只是太想家了。”
草原人并不能理解家書抵萬金。
星蘿也不再解釋,坐到柳望舒身側,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姐別哭了,夫人知道了要心疼的。您看,老爺夫人和大小姐都好好的,大小姐還有了身孕,這是天大的喜事呀……”
又取出帕子,小心地為她拭淚。
阿爾德怔怔地聽著,看著。
想家。
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他生在草原,長在草原,鷹飛得再遠,也要回巢;馬跑得再久,也要歸群。草原就是他的家,他的巢,他的群。他從未真正離開過,自然也不曾體會過這種隔著千山萬水、浸透在字里行間的思念。
但他看得懂她的眼淚。
那不只是悲傷,還有更多復雜的東西——對遙遠故土的眷戀,對無法參與至親喜悅的遺憾,對前路茫茫的惶惑,或許還有獨在異鄉的孤獨。
他忽然想起母親也經常看著西邊,然后悄無聲息地流淚。后來她去世那年,他也不過十二歲。夜里睡不著,跑到母親生前常去的山坡上,望著滿天繁星,眼淚也是這樣無聲地往下淌。那時阿爾斯蘭還小,搖搖晃晃地跟過來,什么也不說,只是挨著他坐下,把小腦袋靠在他胳膊上。
有些痛,說不出,只能哭。
阿爾德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了下來。他不再試圖安慰,只是靜靜站著,等她哭完。
風輕輕吹過,掀動信紙的邊角,帶來糕點的甜香,也帶來草原青澀的氣息。遠處有牧人哼著長調,歌聲蒼涼悠遠,融進無邊的天地里。
良久,柳望舒的哭聲漸漸低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星蘿的帕子已濕透,又換了自己的袖角給她擦臉。
“抱歉,”柳望舒啞著嗓子開口,眼睛紅腫,鼻尖也是紅的,看起來有些狼狽,“讓二王子見笑了。”
“無妨。”阿爾德的聲音比平日溫和許多,“人之常情。”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語氣刻意放得輕松了些:“阿爾斯今日早晨還問我,公主什么時候能好,他還想教你新的突厥語詞。”頓了頓,又補充,“他說,上次教你的,你學得很快。”
提到那個認真當小老師的孩子,柳望舒紅腫的眼里終于有了一絲真切的笑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些:“你告訴他,明日就行。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不必急。”阿爾德搖頭,“你可以多休息幾日。”
“真的沒事了。”柳望舒堅持,“躺久了反而沒精神。而且……”她看向膝上攤開的家書,指尖輕輕撫過,聲音低下去,“我得給自己找點事做。”
不能總是想家。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已經站在這里,就得往前走。
阿爾德看著她。她眼睛還紅著,淚痕未干,但背脊已經挺直,那層脆弱被壓了下去,露出底下慣有的堅韌。就像草原上的白草,風來時伏低,風過后又挺起腰桿。
“好。”他終于點頭,“那明日讓阿爾斯來。不過若是覺得累,隨時可以停下。”
“嗯。”
阿爾德又站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頷首示意,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又回頭道:“那些糕點……趁新鮮吃。草原上干燥,放久了會硬。”
柳望舒低頭看了看油紙包,輕輕“嗯”了一聲。
等阿爾德走遠,星蘿才小聲問:“小姐,現在吃么?奴婢去沏茶。”
柳望舒搖搖頭:“先收起來吧。”現在吃,怕是嘗不出甜味,只剩滿嘴的酸澀。
她將信紙仔細迭好,收回信封,連同糕點一起包進布包,緊緊抱在懷里。那里面不只是一封家書……
是她回不去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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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阿爾德并沒有立刻離開。他勒馬停在王庭邊緣的坡地上,回頭望去。
那個纖細的身影還坐在帳篷前,抱著布包,望著南方的天空。夕陽給她周身鍍上金邊,卻掩不住那股深切的孤獨。
阿爾德輕輕一夾馬腹,黑馬小跑起來,融入漸濃的暮色。
帳篷前,柳望舒終于站起身。
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是長安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然后轉身,掀開帳簾,走進帳篷。
帳簾落下的瞬間,她低聲自語,用的是阿爾斯蘭教的突厥語:“呀倫-達哈-伊伊-歐拉賈克。”
明天。
明天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