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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見不到蔣慕然的第九十叁天,除了被林盛養得愈發肥大臃腫的胖頭,一切照舊。某些情況下,欲望會使稀松平常的物理需求變成伊甸園的禁果、沾著口紅的細長香煙、令人著迷的純白粉末。但胖頭的欲望很純粹,純粹到我懷疑它是不是只知道填飽胃袋,一旦需求無法被滿足,它就會踩著粉色的肉墊來到我身前,一個勁兒地喵我,餓急了咬住我的褲腿不放,讓我寸步難行,又或是從沙發高處猛跳下來,龐大的身軀足夠直接把我砸成重度殘疾。林盛老是喊我逗它玩。他說我要和花花草草、貓貓狗狗朝夕相處,這樣才能多點人情味。林盛的人生哲理沒什么理論和邏輯支撐,我一般都當屁聽。我不希望自己有人味,我最好什么味道也沒有,我說過,我不會再自找麻煩。
為了讓林盛閉嘴,我決定與胖頭和睦相處,營造出一種友好溫馨的打破物種局限的假象——我林筱良心在上(我這人沒有良心)口頭畫押為證,這輩子和胖頭不離不棄,永遠相親相愛。林盛滿意了,將胖頭全權交給我喂養。我個人崇尚野生放養法,遵循物競天擇自生自滅的自然規律,有時半夜抽完煙會心血來潮幫它鏟屎,剩余的時間都是易矜在照顧它。
胖頭不算一只很難養的貓,它掉毛但不亂拉屎,住進家里唯一一次隨地小便尿到了我的床上。等新床墊送來的那一晚易矜抱著枕頭來客房陪我睡覺,因為只有一床被子,他把我裹得密不透風,生怕我著涼感冒,我說只要你不和我睡覺,被子就不會不夠蓋,我就不會生病。他說只要筱姐和小矜睡覺,就能很暖和,筱姐就不會生病,也不會做噩夢。聽了他的話我惡狠狠地祝他雞巴爛掉,他明明只是想用雞巴蹭我的逼。當晚我的自殺計劃被他的胡攪蠻纏打亂了七個小時,又在朝陽升起照亮大地的那一刻煥發出了勃勃生機。
蔣慕然平常管我管得寬,他不許我打架,不許我藏任何尖銳的東西,更不許我一個人跑出去玩,要出去玩必須帶上他,不然就是背叛朋友天打雷劈。我知道哪里不對勁了,我又開始思考該怎么見到我媽,這件事對我來說變得好像有點陌生,需要復習一遍,于是我點開放在瀏覽器收藏夾里落灰的《快速自殺指南》,令人詫異的是居然還沒被封掉,這種叁流網站擠滿密密麻麻的黃色賭博廣告,想要學點知識堪比掃雷,我必須小心而謹慎地在無法停止抖動的發牌女郎和擼管肌肉男留出的空隙之間瀏覽文字。然后我下樓找到胖頭,把它翻了個四腳朝天。胖頭肚皮上的肥肉抖來抖去,我好不容易卡住他又粗又短的脖子,它嗷嗷直叫,追著我的手就要咬,結果扭頭看到什么,掙脫我的手一溜煙跑了。我看過去,胖頭正埋在瓷碗里干飯,易矜拿著舀罐頭的飯勺,直起腰回望我:
“它是不是又蹭你了?”
“蹭了又怎樣?”
客廳里暖氣沒開,我抻直蹲麻的雙腿,因為短暫的眩暈感閉上眼睛,他著急地跑過來親我,又問我為什么要對胖頭那么好,你不許摸它也不許摸別人,只能摸我。
他以為我又在生氣,只要我不打他罵他,他就覺得我心情不好。前天他把胖頭的指甲剪出血了,我問怎么回事,他以為我在生氣;昨天他把胖頭關進籠子,餓得它鬼哭狼嚎,我下樓開罐頭,他以為我在生氣;今天對我說不許摸胖頭只能摸他的時候,他還是這樣小心翼翼。心臟突然被針刺了一下,酸酸的。易矜賤就賤在他明明知道我不懂得怎么愛人還想要我去愛他,“我愛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了。學習好又有什么用,傷心的時候又笨又可憐,像個二百五。但我覺得他和譚風卓其實是不一樣的,至少他不會因為得不到愛就壞到虐待小動物。所以我并沒有在生氣。
我用力踢了一腳胖頭的屁股:
“就知道吃,沒用的蠢豬。”
它嘴里還塞著飯,奮起抵抗,抬起爪子來撓我,被易矜眼疾手快一把摁住,然后他半跪在我面前嚎啕大哭,我都能看見他嗓子眼,哭得丑死了:我沒有餓它!它故意的!你看!它都抓你多少次了!我、我就是沒喂它吃零食而已嗚嗚嗚嗚筱姐……
“嗯,我知道。”
但他沒聽見我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哭。他怎么有這么多的淚,多到哭不完,在遇到他之前我很少見人哭,所以他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辦。他說剛剛胖頭差點就抓到你了,我說是我踢了它一下它才來抓我的,你不要發神經在那里鬼哭。我覺得他不太對勁,他單膝跪在發涼的瓷磚地面,小臂穿過胖頭的嘎吱窩,胖頭的兩只肥腿不斷在他膝蓋上打滑,修剪干凈的貓指甲從肉墊里暴露出來,他仰著臉看我。我說你要干什么,他說小矜被揍過很多次,小矜不怕疼,也不怕被抓。然后他就演示給我看,握著胖頭的爪子在自己手腕上深深地劃了一下。他的手腕立刻浮出幾滴艷麗得觸目驚心的血珠。他媽的,他腦子有屎。我當即沉下臉拽起他的衣領,不可理喻地朝他吼:
“你他媽給我滾出去!滾出我的家!”
他微彎的嘴角僵住,束手無策地任我拖拽:
“筱姐……”
“好玩嗎?!下次準備是哪個地方?啊?!”我把食指戳在他喉結上,他狼狽地咽了一口口水,“這里?”我又將手往下移,隔著衣服使勁掐了一下他的乳頭,他急促地啊一聲,手指因為疼痛刺激的緣故彎曲起來,像接受電療的精神病患者,“還是這兒?”
“不、不是……小矜呃啊啊……不疼的。”
我用力拍向車頂,閉嘴!老彭呢?!還不出來!他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瑟瑟發抖,乞討似的伸手拉我的衣服,筱姐不要生氣了……我打掉他的手,把他一腳踹進車內,進去我要關門!我讓老彭帶他去醫院,他作勢嬌弱地倒在椅墊上,筱姐你別走……我說你撒不撒手,再不松拿刀把你手砍了。他嘴唇蒼白,用瀕死的眼神盯著我看:
“我好像病了。”
……
“病死你就再也見不到小矜了。”
我一定也是被傳染上了精神病,竟然還覺得他說的話有道理,這崽子天天折磨我,等他死了林盛絕對會來找我的麻煩,而且他眼里的笑意讓他看起來就像只圖謀不軌的狐貍。
“開車。”
今天是見不到蔣慕然的第一百天紀念日,我特意為他買了包煙,拿出一根放在窗臺,一根點燃慢慢抽,以此緬懷我們不復存在的逃學歲月。我已經決定,如果蔣慕然再不回來,他的屁屁就得給我打十分鐘,出于私心我會手下留情的。抽了幾口我看見何時佳將課本反扣在桌面上,朝我招手,我摁滅手里的煙,對她挑眉,干嘛?期中考試后何時佳換到了我斜對面,我前面坐的是班里最愛學習的電桿男,他又高又瘦,還總喜歡把1.5升的保溫水壺擺在桌角(魔王批評他應該把除課本外的物品一律放到桌肚里或者腳邊,不然會影響后排同學的視線,我覺得沒什么影響,倒是魔王經常要走下講臺確認我有沒有睡覺),可能是喝水量太大了,課間除了上廁所他絕不會離開自己的座位半步。何時佳就是趁電桿男去撒尿時替蔣慕然傳話的:
“他說放假了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