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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的,當夜晚降臨,他就想說一些陽光高照的時刻說不出的話。
許希寧也是。
他們快速地相視一眼,又都沒有開口。
“醉后不知天在水?!痹S希寧說。
“啊?”
許希寧移開視線,用下巴指了指此刻天光散盡后深藍色的海面,海面的深藍即是天空的深藍,海面上細碎星光和波紋一起搖晃。
“……滿船清夢壓星河?!彼萄室幌?,把詩背完了。
傅天宇回頭看大海,又回頭看許希寧,終于忍不住揶揄他:“我怎么感覺咱們剛認識那會兒你臉皮還厚點兒?”
“錯覺?!痹S希寧動動嘴唇,言簡意賅。
傅天宇:“導演你一直都挺能裝的。”
許希寧看他,無可如何地一歪頭,勾唇對他笑。
“但很可愛?!备堤煊畎押衩汗卦S希寧身上,帶著一身熱氣啟動小船的引擎,背影和整片海面融為一體。
沒管身后被評價為“可愛”的許導又不自在起來。
傅天宇一邊開船一邊回頭,把剛剛想說的話說出口:“我在想啊?!?
“嗯。”許希寧壓下心緒,表明自己在聽。
傅天宇又把頭轉回去,說:“人還是得出去看看?!?
船不緊不慢地往岸上開,傅天宇站在迎風的位置,和海天一色融為一體,擋住兜頭的海風。
傅天宇想著許希寧聽到他的決定應該會開心,但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回應。他再次回頭,看見許希寧像在發呆,察覺他目光又抬眼對他笑笑。
“怎么了?”傅天宇沒理解許希寧的反應。
許希寧清了清嗓子,說:“聽你的。你想怎樣都行?!?
“你不是一直想我和你一起走嗎?”傅天宇又問,“你拍完最后一場戲就要走了吧?!?
許希寧沉默。
在許希寧的沉默里,傅天宇試探著繼續往下說:
“焉沙島的夏天也要結束了,我就想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別的地方,過夏天也好,秋天冬天春天也都很好?!?
“當然,我會自己找生計,不用你安排我,你給我墊的那些罰金我也都會盡快還你。”他說到這里側頭,停頓一下說:“這個你別和我爭,我們家的人都這個性格,親兄弟明算賬?!?
良久,許希寧開口,聲音低啞溫和:“都聽你的。”
傅天宇終于松了口氣,回頭說:“其實我讀書還可以,文縐縐那些弄不來,物理化學都學挺快,就是以前沒心思好好弄這些。剛好這回錄的那個什么‘電氣工程自動化’?可以去深造一下。”
“沒看出來啊?!痹S希寧又閉上眼睛,懶洋洋說。
傅天宇懶得搭理他,笑容卻漸漸爬上眼角眉梢。
船靠岸,傅天宇彎腰把許希寧背出來,身后一輪月亮正從海面升起。
“明天拍最后一場戲。”許希寧啞聲說,撐住他的肩,勉強站直。
傅天宇轉頭,揚眉:“你能拍我就能拍?!?
“你能拍……我就能拍。”許希寧輕聲重復。
“復讀機啊?”傅天宇湊近看他,許希寧很快垂眸斂去眼中情愫。
傅天宇沒有多想,雙手攥住他的手腕,說:“現在,享受完了,去衛生所。”
許希寧任他處置,別無所求。
*
衛生所的消毒水味也是焉沙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許希寧如是想。
輸液室仍舊來來往往,傅天宇外公的祖母的孫女的女兒仍舊戴著四方的護士帽,而天花板的角落,那個藍色的氣球仍舊貼著三角區閉門思過。
許希寧不斷發散思緒,從路過的男人裂開一半的金屬鑰匙扣到對面輸液的女孩只剩一點點的輸液瓶。
最后都會回到許希寧一直沒刻意去想的事情。
其實也不算刻意,他真的沒想,感覺就像沒發生一樣。
這件事就像他擦掉的臟煙灰,直接從他整個生活里抽走了。
而實話來說,面對這件事,許希寧沒有自己曾經以為的……那么難過。
難過這個情緒完全沒有存在過,他此刻回憶起那一天——也就是昨天,能夠立刻回憶起來的情緒只有兩個,一個是不知道傅天宇會怎樣的焦慮難安,一個是接到傅天宇的如釋重負。
至于這兩個極端情緒之間的關鍵轉折點,那個因果關系,就像完全消失了。
許希寧甚至記得言崢在那個燈光慘白的病房里和他“說”的話,但不記得他走出醫院后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