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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我大改了,太長了拆了兩章,要先回去看上一章哈)
她們進到村里的時候已是日入時分。
打馬在村里走,一路都不見有人阻攔,直到駕馬進了梁茵的小院,卻也不曾看見旁人的時候,魏寧便曉得了,梁茵也在等她。
她環顧這處看著平平無奇的農家小院,竹籬內有花圃有菜地,種的都是鄉間常見的東西,卻瞧得出打理得精細。她不曉得梁茵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不曉得這里是不是像梁茵在城中的宅子一般有恰到好處的仆從,但她又好似能看見梁茵忙里偷閑在院中摸一摸花葉或是挑揀著摘一顆瓜果,而后被有終真真假假地抱怨一二,笑一笑松一松筋骨又回去接著做事。
她拉了一下韁繩免得馬兒踩踏了草木,而后翻身跳下馬來,落地的時候腿有些軟,腳下踉蹌了一下,她本就不長于騎射,跑這幾日已近強弩之末,但她自己并不覺得,咬著牙推開上來扶她的風清,抖了抖袍袖,振了振衣衫,抬腳往屋里走。
門本是關著的,魏寧伸出手貼到門扉上,頓了頓,閉上眼又睜開,手指使力猛一下推開了門。
“你來了。”梁茵對著門坐在那里,見她來,沖她笑了一下,“進來罷。”
魏寧站在門外,看著門內白衣素服全無華飾的梁茵,說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滅,燒得正烈,卻又由轟轟烈烈轉為無聲無息。
她仍帶著孝,并不因過了小祥而放縱,屋舍里外都是一般無二的簡樸,衣衫也簡單。有那么一個瞬間,魏寧覺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場如同盛典一般的審判。
魏寧正了神色,拎起衣擺,抬腿邁過門檻,走進屋里,放下衣擺轉身闔上了門,又轉回來。
春日的暖陽與復蘇的聲音都被一扇門關在了外頭,里頭是四目相對的兩個人。
梁茵深深地看著她,她許久不曾見到魏寧冷厲的那雙眼了。曾經她厭惡魏寧清澈干凈的眼眸,想要那雙眼沾染凡塵,想要那雙明亮的眼渾濁暗淡,后來她如愿叫她落入泥沼,卻叫她的眼眸染了仇恨的火。那一刻她才意識到,她從不曾想要她寂滅,她生來便愛刀光劍影愛不屈的魂,她為魏寧而折服,只求魏寧能夠將所有的愛與恨都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恨遠勝過愛。
她以為她已見過魏寧純粹的愛與全然的恨,也已見過她深沉如海的眼眸,見過她的海納百川包容萬象,見過她堅韌的底。她以為那樣的魏寧已是絕美了。但直到現下,她才知道,她又錯了。
她不曾想到,見過那樣的魏寧之后,她竟再次看見了一個新的魏寧。她有些想要發出驚嘆,這一刻魏寧的眼中森然冷厲的火焰怎么也會如此絢麗,她的修寧是怎樣的寶物,怎能每一次都讓她驚艷讓她臣服?
魏寧步步走近,火焰泛著冰冷的藍,如寒冰如霜凍,寒意徹骨,但那畢竟還是熊熊烈火,灼熱不管不顧地逼近了她,熱風撩起她的發來,似在鞭撻似在嘶吼,似要將自己藏在陰暗里的一切都蒸騰得一干二凈。
她又一次感到被灼痛了。這一次她沒有半分還手之力。
趕在魏寧的審判之前,她貪婪地看著她的掌中明月,虔誠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汲取最后的光亮。
魏寧也看著她,她曉得自己的心在哪里,哪怕她從不愿承認,可實情便是她也曾貪戀過梁茵無微不至的關懷,也曾有那么幾個心潮涌動的深夜里想著就這樣與梁茵不清不楚糾纏一生或許也不壞,在細水長流的日子里,她已接受了自己愛上了這樣一個人。
可是,那也不過是一時的虛影罷了。她從未如此清晰地知曉什么叫水中月鏡中花。
她可以將梁茵對她的折辱一筆勾銷,因為那些傷在她自己身上,她說能消那便能消,可有些事還是有黑白的,這世道還是有是非的。她的情可以稀里糊涂掩耳盜鈴,但她的信仰不能混淆了是非對錯,若她也當做視而不見,那她還配做這個人么?她的道與她的愛碰撞在了一起,如同冰炭同器撞出火星來,逼得她只能二選其一。
她斂下動搖的神色,從袖袋中取了那一卷算了賬的手札,遞向梁茵,啞聲問道:“你可有話講?”
梁茵站起身從她手上接過手札,平靜地翻開,一頁一頁細看,越看越驚訝,看到后頭竟生了愉悅的笑意,她心悅的人自來聰慧非常。待到翻完,她抬起頭,看向魏寧道:“原來你都已知曉了。是從唐君楫開始的是么?”
“是。”魏寧應道。
梁茵嘆息一聲道:“是我自以為算無遺策,卻偏偏算漏了一個唐君楫,滿盤皆輸啊。”
“你不辯解?”
“無可辯駁。除了數目沒有這么大,其他推算并無錯漏,大體與你想的不差什么。”
魏寧攥緊了五指,聲音里都帶著顫抖,將話講開又問了一回:“你是真的在販賣私鹽?”
“是。我無話可說。”梁茵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為什么?”魏寧厲聲質問道,“你還不夠豪富么?這么大一攤子家業還不夠你揮霍么?為什么?”
梁茵任她唾棄,側過了頭:“做了便做了,哪有什么為什么。”
魏寧通紅了一雙眸看著她,說不出話,滿心愴然。
疼,綿延入骨的疼痛一下一下叩問她的魂。
這個時候,梁茵卻又出聲了,她看向魏寧,低聲詢問道:“修寧,你都知曉了,那你會如何做呢?”
魏寧疼得咬緊了牙,發出森然的咯吱聲,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壓下,冷淡地應道:“我是新任御史臺侍御史,有督察百官之職,你說我要如何做?我自會依律論你的罪!”
梁茵笑了笑,嘆息道:“不行的,修寧,你沒有證據。”
魏寧愣了一瞬,她本想說賬冊不是證據么,她現下的承認不是證據么,而后便反應過來,是,這些都不能算作鐵證。她毫不猶豫地回道:“我會查!”
梁茵看著她,像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只是無奈地接著道:“不會有證據的,有終已經發信丹川,一切痕跡都會被抹去,什么都不會查到。如唐君楫一般的人都會想盡辦法掩蓋。你猜,我手里有多少個唐君楫?你對抗不了整個官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