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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有句話,叫佛都有火。今兒這一下,是我欠自個兒的。一想到原來跟他稱兄道弟,我他爹的犯惡心。”
“你這樣...反倒顯得我像個窩囊廢?!?
“胡扯。你知道啥叫窩囊?”
雨更大了,那截煙徹底被澆熄。孫無仁也不扔,就放牙間叼著。
“被打不過的踢一腳,轉頭找個打得過的還腳,這叫窩囊。把憋屈和著血咽了,還樂意待人真,對人好。這叫有種?!?
救護車從身后呼嘯而過,在兩人的褲腿后濺起泥花。
“你知道他為啥逮著你欺負?不是因為你老實,是因為你干凈。像朵荷花兒,出淤泥而不染。他呢,老破棉褲襠,吸糞又吸湯兒。他吸飽了扭頭一瞧,哎你咋開這漂亮?他受不了,他破防。擦屎用白墻,呲尿沖佛像。不是因為能耐,是因為他骨頭里帶賤。”
鄭青山聽完這一大段罵,低頭笑了下:“你比我專業。還知道投射?!?
“那必須的。”孫無仁也笑,“畢竟北大出來的?!?
“北大?”
“北嶠明大。跟九中隔一條街來著。”孫無仁摟住鄭青山的肩膀,狠狠往懷里一帶,“高中那前兒,說不定...咱倆在街上碰著過。擱一個攤子上,買過烤冷面啥的。”
“我沒買過烤冷面?!编嵡嗌矫郊绨蛏夏侵粷窭涞氖?,一點點攥進掌心,“但我肯定見過你?!?
“哎媽真的???”
“就讓我這么覺著吧?!?
救護車停在月上桃花的門前,不響了。兩人在橋上依偎著,耳鬢廝磨。
“往后怎么辦?能私了嗎,賠些錢...”話說一半,鄭青山自己都覺得可笑。抬起手,搓了搓額頭。放下手,又是一雙紅紅的兔子眼。
“別合計了。”孫無仁兜了下他胳膊,“怕他媽了個巴子的?!?
“怎么不怕?!编嵡嗌降穆曇艉芷届o,靜得像這春雨下的河??赡瞧届o底下,卻帶著一種壓抑的絕望,“你要是進去了,我怎么活?!?
我怎么活。
我不怕和你一起下地獄。卻唯獨怕你把我推出地獄,然后自己走了進去。
孫無仁這回不說話了。眼里兜著兩泡淚,顫巍巍地晃。使勁抽著已經熄滅的煙,一口又一口。
沿著河岸的黑亮小路上,駛過來一輛墨綠的老爺車。
“哎你瞅這段小屁兒?!睂O無仁說,“就開這綠王八殼,還不如騎個電瓶車?!?
說罷他放下胳膊,拉著鄭青山往橋頭迎。
兩人拉著手走。車燈一把把劈過來,把他們切成碎片又粘合。左邊是淌血的街,右邊是吞光的河。
鄭青山看著孫無仁的背影。襯衫抖動著,像一匹黑鶴。一撒手,夢就要醒了。
為何人生總是陰差陽錯。你厭的,比鍋底的黑還難洗刷。而你愛的,像開春的頭一茬雪花兒。
段立軒把車停到橋頭,推開駕駛門下來。虎著臉看了孫無仁半晌,甩給他一個塑料兜。
孫無仁接住一看,是袋熏肉大餅。
“先墊一口。”段立軒咬著牙罵了句,“瞅你那臉吧,瘦得像他媽的骷髏。”
孫無仁剝開塑料袋,遞到鄭青山嘴邊:“他家熏肉大餅老好吃了,驢肉的。”
鄭青山搖頭,孫無仁便自己吃起來。在雨里嚼著餅,拉開歐陸的后車門。
“去吧,上三院拍個片子。我處理下爛攤子?!闭f罷又對段立軒道,“東西我藏你那兒了。素齋佛龕后頭。”
“可真他媽會藏,這輩子誰也別找著?!倍瘟④幫浦嵡嗌降暮蟊?,示意他上車,“走吧老鄭。你就算跟他一起進去,不過就是往里添人?!?
鄭青山站在車前,不肯進去。雨越來越密,警笛越來越近。
“他現在一個人兒,還能算個一時沖動?!倍瘟④幱謩?,“你要硬要往里摻,就得升級成團伙作案?!?
鄭青山依舊不說話,也不動。就那么佝僂著脊背,拉著小輝的手。
眼瞅著警車越來越近,段立軒踢了孫無仁一腳:“你他媽倒是撒開啊!”
孫無仁的手指開始松動。先是那截殘疾的小指,而后是無名指。鄭青山忽然兩只手都撲上來,緊緊攥住他。
那樣蠻橫的力氣,像扯住要被風吹走的帳篷。
“小輝。事已至此,說什么都晚了。但我...還想再對你說兩句話?!?
“第一,錢沒了不怕,我還能掙,咋都能掙。只要你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結果?!?
“第二,最壞的結果。如果你進去了。我會辭職,去考監區醫院。你在哪兒,我就想辦法去哪兒。絕不會...讓你一個人承擔后果?!?
一輛重型卡車駛過,橋面顫巍著。人顫巍著。雨也顫巍著。
孫無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頭盯著兩人交疊的手。終于,他把大餅的塑料袋掛腕上,緩緩伸進襯衫。
襯衫里穿著打底的白背心??恐目诘牡胤剑p著一個朝里的暗袋。他從領口伸進去,夾出一個紙質杯墊。
月上桃花的杯墊,外面纏著好幾層保鮮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