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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歷記錄阿爾茨海默病。記憶減退、失語、無法自理、打砸物品。
阿爾茨海默病,俗稱老年癡呆。是一種神經系統疾病,因中晚期會出現精神異常,也屬于精神科收治范圍。
老頭女兒坐在旁邊,顫著喉嚨道:“話不會說了,也不知道上廁所。氣性還大,什么都不記得...我真是管不了了,實在是管不了了...”
鄭青山不發一言,手里來回攥著冰涼的鋼筆。
他記得自己上大學的時候,曾有個教授在課堂上提問:如果可以選,你會用哪種方式離開世界?
a.孤獨終老。b.突發心臟病。c.慢性絕癥。d.意外。
多數同學選了d。鄭青山還記得當時坐旁邊的男生,笑嘻嘻地對教授說:“噶一下死了才好,還能給家里賠一筆!”
其他人都笑了,有幾個起哄地大聲附和。教授點點頭,又把目光落在鄭青山臉上:“這位同學呢?”
鄭青山思忖片刻,問道:“慢性絕癥是什么?包不包含阿爾茨海默?”
“要是阿爾茨海默呢?”
“那我選a。”
“要是別的病呢?”教授問道,“比如艾滋病?”
課堂再度響起哄笑,旁邊的男生插嘴道:“哎我,要真得了艾滋病,直接跳樓得了。”
可鄭青山卻斬釘截鐵地答道:“我寧可選擇艾滋病,也不要得阿爾茨海默。如果我不幸患病,就自我了斷。”
他的模樣太過認真,倒讓教授怔了一怔。壓手示意他坐下,苦笑著道:“要真得了阿爾茨海默,估計連什么叫‘自我了斷’都不曉得嘍。孩子們呀,死可不是一個人兒的事。像出意外這種冷不丁就走了,那家里人得多受不了呀...”
鄭青山垂著頭,臊眉耷眼。旁邊男生瞥到,拍著他調笑:“哎呦!哥們兒你來真的?”
來真的。鄭青山想著,什么是‘來假的’呢。人如果可以‘來假的’。人如果可以選擇時代、家世、命途、相貌、心性,乃至生什么病…那倒好了。
只要不走夜路,就不會撞鬼。只要注重養生,就不得絕癥。只要努力學習,就能上好大學。只要去好大學,就能找到高質量伴侶、做高質量工作,從此走上人生巔峰,擺脫社會底層。
什么?你竟走不成這路?那定是你自己出了毛病。不是懶,便是蠢。
可不是那樣的。雖然教育體系一直是這么教的,但人不是那樣的生物。人生也不是樹形圖,僅由‘是’或‘否’決定下一步。
人不偉大,人渺渺。人不強壯,人易折。由不得人挑選的,實在太多。莫說那些被命運捉弄的,就算無風無雨的,也有些天生便不善背書、不善勾心、不善謀生、不善與人交際。與這世道的法則硌著,怎么也合不進去。待到人人都說“你該為自己擔干系了”的年紀,只見一片煙水迷離。惶然四顧,沒個落腳處。
鄭青山兩歲那年,父母離婚。他爸是獨子,硬把兒子要了去。要過去又不肯帶,送到鄉下的奶奶家。
奶奶家的墻上糊滿舊報紙,因燒炕被熏得黑黃。窗框用圖釘摁了塊塑料布,風一來,塑料布就一鼓。風一走,塑料布就一吸。像老人咳嗽的胸腔,咯不出好動靜。
鄉村的冬夜,黑得像在缸里。年幼的他側身而躺,奶奶隔著棉被拍他胳膊:大山兒,睡吧。
塑料布被鼓得嘩啦作響,他聽著害怕,說:奶,老貓猴子來了。
他奶嘴一努:啥來也不好使。媽了個巴子。
媽了個巴子,是奶的語氣詞。米飯糊鍋了,媽了個巴子。撲克牌十二月擺不開,媽了個巴子。剩飯被耗子糟蹋,媽了個巴子。別的老太太炫耀孩子給買的手機,媽了個巴子。
后來他奶得了阿爾茨海默,沒法再獨自帶他。那時也沒這么洋氣的學名,叫‘歲數大了,癡苶呆傻。’
他跟奶進到城里,同爹、后媽、小妹住一起。說是城,不過是個居民區。分為東區、西區、中區,各有十幾號居民樓。
有一個小學、一個初中,校園連在一起。有一個菜市場,一條步行街,一個小公園。公園里有大象滑梯,大象肚子里滿是人的屎尿。
那是他第一次玩滑梯。他噔噔地跑上去,怕奶奶又犯夢游病:奶你別走。啥時候都別走。
奶拎著菜保證道:奶不走。到啥時候也不走。
他從滑梯上出溜下來,一屁股敦上沙地。那塊沙地被太多的屁股敦過,早已變得無比堅硬。他尾巴根兒生疼,沖出了眼淚。
奶薅著他腕子拽起來,拍他屁股上的灰:回家!媽了個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