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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綏自不管江平在后頭瞎琢磨什么,他腳步輕快地穿過林蔭游廊,一路行至前后院分隔處的垂花門,門旁有顆與定遠侯同歲的鳳凰樹。
鳳凰花盛開于夏,時已仲秋,按說早過了花季,然他不經意間抬眸,竟見繁茂枝葉里仍有幾簇花團妍妍綻放,那熱烈如火的花朵綴在漫天霞光里,搖曳生姿,璀璨絢麗,不知不覺竟幻化成揚著小臉驕矜高貴的昭寧公主。
風吹枝搖,腳步一頓。
心弦也像是被什么撥動了下。
區區鳳凰花,于她而言自然稀疏平常,但物以稀為貴,想必也能博她一笑罷?
心念剛起,陸綏便縱身一躍,身姿如風似云,眨眼間立在青灰色的瓦頂,那火紅繁茂的花叢在他映襯下竟也黯然失色。
但身處其中的陸世子渾然不覺,他伸手撥開群葉,仔細挑挑選選,稍顯嚴肅冷厲的神色好似批閱什么要緊軍務,好半響才選出一束開得蓬勃明艷的花朵連枝摘下。
再落地時,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兩府是對門,倒也十分方便。
公主府的侍衛早得了吩咐,見駙馬龍行虎步地自對門而來,殷切開門相迎。
陸綏卻在入門浮雕著千里江山圖的琉璃影壁處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理正衣冠袍擺,負手將鳳凰花置于身后,適才提步入內。
侍衛引他主仆二人行至一座三面環水荷花盛開的湖心亭時,方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綏微微頷首,觀亭內各色布置精巧風雅,偏偏空無一人,不由眉心微蹙。
“戌時未至,咱們公主尚在梳妝,還請駙馬稍坐片刻,吃些茶點。”杜嬤嬤領著幾個手捧漆盤的宮婢上前,笑盈盈說道。
陸綏適才恍然,原是他來早了,遂落座不再多言。
杜嬤嬤親手將漆盤上的糕點一一呈上八仙桌,有秋梨琥珀糕、玫瑰雪衣糕、板栗金團酥、櫻桃畢羅、蜜餞海棠等七八樣,待宮婢們擺放好茶具茶餅,又欲親自煎茶,不妨被陸綏抬手攔了一攔。
“嬤嬤勿忙,我自取便是。”他哪能不知曉這位杜嬤嬤在昭寧身邊的地位,待其自然多有敬意。
杜嬤嬤笑著,不再堅持,道了聲“那老奴去看看公主如何”便福身退下了。
陸綏視線落在面前的茶具上,冰綠秘色瓷,華美剔透,乃瓷中上上品,茶餅嗅之醇厚芳香,約莫是湖州進貢給皇上的顧渚紫筍,亦是不可多得的極品。
她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四下清寧,隨著天邊霞光寸寸散去,天幕掛上深藍,及夜色輕垂,戌時終于如約而至。
有小太監前來掌燈、熏香,隨即有二十余個宮婢手捧漆盤魚貫而來,撤下糕點,將今夜佳肴美饌一一呈上,只見雞鴨魚羊應有盡有,色香味俱全,足足擺滿了八仙桌。
然而邀約那人,卻遲遲不見身影。
早有多年冷待與厭惡在前,陸綏壓著心底翻涌的異樣情緒,遞給江平一個眼神。
江平會意當即退下。
杜嬤嬤正是與他擦肩而過,笑盈盈地來到陸綏身前,解釋道:“公主有事耽擱了,特地囑咐老奴伺候駙馬先用膳。”
“哦?”陸綏扯唇笑了笑,語調冷下來:“公主設宴,豈有我先動筷的理?”
杜嬤嬤布菜的動作就這么頓住。
無邊的夜,濃稠似墨。
陸綏說完那句,便一言不發地抿唇沉默下來。秋風吹動帷幔,燈苗搖搖晃晃,忽明忽暗,將他如松如山的挺括身影投映出一抹陰翳。
他雙眸幽暗地視向面前的美味佳肴,分秒流逝的時辰在那消散于無形的熱氣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滿桌盛宴,終是涼透、冷透,油汁湯汁凝成一道薄脂,掛在瓷盤邊緣,鼻息間誘人的香味變得油膩難言。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平終于一臉憤懣地跑回來,那蠻橫的大體格氣兇兇地擠開侍奉兩側的宮婢太監,又幽怨地看了眼杜嬤嬤。
杜嬤嬤一頭霧水,側身退開。
江平咬牙切齒地俯身向主子稟報:“前些日子姓溫的小白臉被咱逼得走投無路,竟打起投靠安王的心思,可惜安王對他疑心深重,他正愁無計可施,剛巧又出今日這茬,得知機會來了,姓溫的急忙跑去給安王獻策解困,可公主……公主就在姓溫的出府不久,也馬不停蹄出門了!”
“咔嚓!”
在江平說第一句話時,陸綏掌心就已不受控制地攥緊,至得知昭寧早已出門,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掌中那只華美精巧的茶杯再難抵擋泰山壓頂般的巨大力道,竟就這么碎裂成幾瓣!
尖銳的碎瓷片劃破指腹,血珠飛濺滾下來,嘀嗒一聲輕響后,接連沒入陸綏小心平放膝上的鳳凰花。
那色澤鮮亮的鳳凰花早已在漫無邊際的等待里褪去華彩,花瓣萎靡地耷拉垂落,便是妖冶的血色也無法使其再煥發出分毫生機。
江平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只見陸綏臉色鐵青,周身氣息迅速被冰冷陰鷙裹挾,大有雷電暴雨將至的陰霾黑暗之勢。
溫辭玉,溫辭玉,溫辭玉!
又是這個該死的賤男人!
一個心性不堅膽小怕事的孬貨罷了!
一個為了前程毫不猶豫背叛她的小人罷了!
竟還值得她念念不忘,奮不顧身,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折辱他而去?
今夜這頓豐盛的晚膳,也是為了替那賤人通融說情才設吧!
陸綏無力又無可奈何地合了合眼眸,沉沉地,重重地,呼出一口窒于胸腔快要將五臟六腑生生絞裂的燥郁之氣,復才緩緩起身,高大偉岸的身形步入黑暗后,只留下一道孤寂背影。
他早該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