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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李弘規暴跳如雷,他立即帶兵沖進石希蒙的營帳,把石希蒙亂刀砍死。李弘規提著血淋淋的人頭,一把丟到王镕面前,厲聲道:“石希蒙迷惑大王,圖謀不軌,我已將其斬殺,請大王馬上回府!”王镕目瞪口呆,但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不聽話搞不好就要人頭落地,只好強壓住心頭惡氣,乖乖跟著李弘規回到鎮州。
回宮之后,王镕立刻發難,馬上派兒子王昭祚、養子張文禮率兵包圍了李弘規和李藹的府第,將其全家誅殺,又在軍中展開清洗,準備徹底鏟除李弘規在軍中的勢力。李弘規經營多年,早已在軍中盤根錯節,趙軍上下,無不人心惶惶,唯恐扯上瓜葛。關鍵時刻,真正的陰謀家張文禮粉墨登場。
張文禮原是燕王劉仁恭的部將,后來燕軍兵敗,倉惶之間跑到鎮州投靠了王镕。張文禮這個人沒什么本事,但嘴皮子功夫卻十分了得。在不懂軍事的王镕面前,張文禮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自稱從小熟讀兵書,帶兵打仗可比韓信、白起。王镕聽著張文禮天花亂墜的忽悠,真以為自己撿了一個寶貝,立即拜為大將,還收為養子。張文禮無才無德,野心卻不小??粗蹰F每日花天酒地,窮奢極欲,于是也打起國王寶座的主意來。但自己血統不純,王镕之后一定是他的大兒子王昭祚繼位,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自己。要想上位,除非用非常手段?,F在趙國內亂,正是時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張文禮立刻跑到軍中煽風點火,說王镕要在軍中展開大清洗,凡是跟李弘規有牽連的,都要被誅滅全族,與其束手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這天晚上,張文禮帶著上千將士突然發難,攻入趙王宮。對兇險局勢渾然不知的王镕還在和道士們焚香受箓,士兵們已沖入殿內。王镕被當場格殺,王昭祚等王氏子孫也被全部誅殺。清除了所有障礙,張文禮立即自稱成德節度留后,同時派人向太原報告。李存勖根本不知內情,聽說王镕暴病而死,鎮州軍民又一致推舉張文禮為帥,便順水推舟,任命張文禮為鎮州留后。
張文禮雖然僥幸上位,但心里卻極為惶恐。他知道李存勖心狠手辣,翻臉不認人,如果哪天讓李存勖知道了鎮州到底發生了什么,恐怕自己會被清算。張文禮越想越怕,終于決定在李存勖發覺之前搶先動手。李存勖當然不是鎮州這點可憐的實力可以抗衡的,要和晉軍翻臉,他必須要找到有實力的盟友。他派人秘密出使契丹,請契丹軍南下攻晉,同時又遣使到開封,面見朱友貞,請求梁軍出兵北進。按照張文禮的如意算盤,契丹與梁軍南北并進,自己再在鎮州呼應,如此一來,李存勖在太行山以東的勢力必然全面崩盤。
正在太原熱火朝天籌劃登基大典的李存勖做夢也不會想到,就在他肘腋之下,就在華北平原的中央,一場劇變將同時在南北兩面掀起驚濤駭浪,直至威脅他的整個帝國。
41 雙雄的對決
張文禮的密使頻繁往來于晉軍邊境,很快露出了馬腳。晉軍邊防軍接連抓獲了好幾個趙人的使者,張文禮北結契丹,南通后梁,企圖對太原發動突襲的爆炸性消息立即傳報給了李存勖??赐昝軋?,正在吃飯的李存勖氣得把手中酒杯摔得粉碎。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鎮州人竟會恩將仇報,企圖在他心窩捅上一刀。想當年,要不是他力排眾議,親自率部援救,在柏鄉大破梁軍,那小小的趙國早就被朱溫的數十萬大軍徹底蕩平了。趙人抱著自己大腿享樂了二十年,而今竟然要造反!
921年八月,李存勖勒令閻寶、史建瑭出兵大舉討伐鎮州。晉軍虎狼之師,氣勢洶洶,很快攻陷趙州。張文禮聽到消息,知道自己的陰謀全盤敗露,又驚又怕,徹夜不寧。連日驚懼之下,張文禮竟然背瘡迸發而死。可憐這個陰謀家,處心積慮,詭計迭出,奪得了鎮州大權,卻也因此掘開了自己的墳墓。但河北的潘多拉之盒已經被張文禮打開,這場戰亂不會因為他的一命嗚呼有任何改變。張文禮死后,他的兒子張處瑾封鎖消息,秘不發喪,組織人馬,準備背水一戰。張處瑾很清楚,晉軍此來,必定抱著徹底蕩平趙地的決心,投降也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晉軍繼續猛攻,很快攻下深州,一路進逼至鎮州城下。面對晉軍咄咄逼人的攻勢,鎮州全城軍民展現出了驚人的勇氣與鎮定。在張處瑾的指揮下,所有能戰的人都拿著武器登上了城樓,與晉軍展開了殊死搏殺。史建瑭以為鎮州一鼓可下,提槍縱馬突到城下親自指揮攻城,結果被冷箭射中前額,一命嗚呼。史建瑭是晉軍中出名的猛將,每戰必爭先,號稱“史先鋒”,沒想到竟喪命在鎮州城下。
史建瑭喪命的消息令李存勖更加震怒。他再沒有心思打點登基的事情了,親提大軍而出,準備血洗鎮州。剛走到半路,李存勖接到密報,駐扎楊村附近的梁軍正蠢蠢欲動,計劃趁機襲擊濮陽。李存勖頭腦何其敏銳,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難得的調動敵軍,誘而殲之的機會。是年十月,李嗣源在濮陽以北設伏。李存審則率部向梁軍挑釁。接替賀瑰任梁軍北面招討使的戴思遠新官上任,立功心切,見晉軍數量并不多,率部傾巢而出,企圖一口吃掉李存審部。李存審一觸即退,成功把梁軍誘入伏擊圈。李存勖、李嗣源的伏兵齊出,把梁軍徹底包了餃子。一場激戰之后,兩萬梁軍遭到全殲,戴思遠只身突圍而逃。
解決了梁軍的掣肘,李存勖氣定神閑。他把李嗣源、李存審留在濮陽,自己則親率大軍趕赴鎮州。他相信,只要自己出現,再強硬的反抗也會很快崩潰。但這一次,李存勖打錯了算盤。他的出現引起了圍城晉軍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而鎮州軍民卻絲毫不為所動。面對必死之局,他們早已忘記了恐懼,敵人越兇狠,他們的意志越堅定。
鎮州城外的慘烈戰斗又持續了整整一個月。城內外血流成河,尸積如山,但趙軍的大旗依然在城頭飄揚。李存勖背著手,焦躁地在城下走來走去,全然不理會城頭飛來的冷箭。他相信,孤立無援的鎮州遲早會被攻破,但他等不起。為了平定這次叛亂,他不得不把稱帝大業無限期推后?,F在他滿腦子都想的是稱帝,完全沒有意識到,更大的威脅正在逼近。
這次戰亂的始作俑者張文禮雖然已經暴斃,但他臨死前布下的局才剛剛顯示出威力。在他的不斷挑唆下,幽州之戰后蟄伏已久的耶律阿保機終于耐不住性子,準備乘機渾水摸魚,再度出兵南下。耶律阿保機的皇后述律平是個極有見識的女人,在她看來,現在阿保機剛剛統一契丹八部,內部不穩,實力尚不足以與李存勖正面抗衡,如果聽信鎮州人的忽悠貿然出兵,很可能血本無歸。
“現在我們已經統一八部,擁有西樓漫山遍野的羊馬,何苦為了一點小利,勞師動眾,千里出征?”述律皇后如是說。耶律阿保機哈哈大笑:“都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果然不假!這點羊馬就讓你滿足了?那鎮州黃金綢緞堆積如山,河朔之地更是富得流油,豈是這草原苦寒之地能比的?”述律皇后有些不高興:“聽說李存勖乃一代戰神,南征北伐從未敗績,可不像劉仁恭、劉守光那樣好對付?!币砂⒈C冷哼一聲:“你不這樣說也就算了。你這樣一說,我倒偏要會會這個李存勖,看看是這個毛頭小子厲害,還是我厲害!”
是年十二月,耶律阿保機盡起大軍,號稱五十萬,直撲幽州。這一次,耶律阿保機吸取了四年前一味強攻幽州失利的教訓,先佯攻幽州,待盧龍的晉軍向幽州聚集之時突然撤圍,從幽州城外一掠而過,長驅南進,很快攻克了河北重鎮涿州(今河北涿縣)。在華北大平原上,耶律阿保機如游龍入海,縱橫馳騁,晉軍一路潰敗,半月之后,契丹兵圍定州。定州如果失守,鎮州以北再無險要可守,契丹軍將長驅直入,與趙軍合流,足以將整個河北攪個天翻地覆。
接到急報,李存勖目瞪口呆。四年前的幽州之戰,雖然他沒有機會與阿保機會面,但李嗣源在大房嶺山口與阿保機一戰可謂驚天動地,這讓他牢牢記住了耶律阿保機這個名字。現在,這個北方草原的傳奇竟然傾舉國之師再度南下,難道李存勖與耶律阿保機,這兩位當今天下最會打仗的梟雄命中注定要來一次面對面的對決?
定州的告急文書一封接著一封。李存勖當然不能坐看河北局面崩潰,立刻調集五千精騎親自北上,直奔定州。走到半路,又急調大將王思同率神武軍奔往狼山(今河北易縣西南),牽制契丹軍側翼。李存勖率軍剛剛抵達新城(今河北新樂縣南),一騎飛報,契丹前鋒已到新樂(今河北新樂縣),正渡過沙河南下。這一消息讓所有人大驚失色。如果消息屬實,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契丹人已攻陷定州,要么耶律阿保機故技重施,棄定州于不顧,直撲晉軍主力而來。不管怎么樣,李存勖已經覺察到,這一次,契丹人如此瘋狂的長驅而來,所謀必大。
李存勖沉吟不語,部下們已經炸開了鍋。有人建議,契丹軍傾巢而出,長驅南下,鎮州也難以攻下,不如讓主力回師魏州,以魏博為依托,在河北與契丹軍纏戰。更有人提出,現在梁軍也在蠢蠢欲動,腹背受敵之勢已成,魏州說不定也難以保全,更安全的做法是全軍退到井陘關,背靠太行天險,才有擊退契丹人的可能。
李存勖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建議,暗自不屑。退至井陘關,意味著放棄整個河北,把偌大的河朔拱手讓給契丹人。因為一個甚至還沒打過照面的耶律阿保機,難道要讓自己這么多年的努力化為烏有?他看了看沉默不語的郭崇韜,笑道:“安時(郭崇韜字安時),你怎么看?”自郭崇韜執印中門使以來,干練高效,深謀遠慮,令李存勖極為欣賞。他要聽聽,自己最看好的人會怎么說。
郭崇韜不慌不忙道:“契丹人此戰與前次截然不同,棄幽州于不顧,一路長驅而來,看似是急于救鎮州之困,但我看,其實是為了趙地的金銀美女而已。數年之內,大王已在胡柳、戚城、濮陽連破梁軍,威震天下,盛名及于塞外。契丹人聽說大王親征,必然軍心大亂。與契丹一戰,首戰最為關鍵,只要能擊敗敵先鋒,我斷言契丹大軍必然不戰而潰。”他頓了頓,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河北的局面,看似兇險,其實一戰可定!”李存勖哈哈大笑,用手指著郭崇韜,對眾人說:“你們要是有他一半的見識,我就不用這么操心了!一小撮蠻族,就讓你們如此恐慌,還有什么臉做我李存勖的部下!”眾將面面相覷,羞愧不已。
李存勖親率五千騎如滾燙的鐵流向北奔涌而去。在這支騎兵的北面,契丹大軍正鋪天蓋地而來。李存勖又一次把自己逼到了懸崖邊上。而這一次,他的對手是草原上的最強傳奇——耶律阿保機。
契丹軍渡過沙河之后,馬不停蹄,一路南下,前鋒已入新城境內。契丹人自越境以來,連棄幽州、定州而不攻,決心不要補給,不占城池,急于趕到鎮州。在他們看來,鎮州城就像天堂一樣誘人,那里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有用不完的金銀財寶,還有從未見過的絕色美女。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連耶律阿保機這樣的一世梟雄都喪失了理智與冷靜。
契丹先頭部隊一路狂奔,抬頭看去,隱隱可見新城的城墻。過了新城,距離鎮州便不足百里路,契丹人內心一陣狂喜,紛紛揮鞭策馬,賣力前行。前方是一片桑林,時值寒冬,樹葉都已落盡,光禿禿的樹枝遒勁有力地伸向冰冷的天空,就像無數閃著寒光的兇器。契丹人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里隱伏著的巨大殺氣,得意地吆喝著,龐大的馬隊嘩啦啦從桑林旁一掠而過。忽然,隆隆巨響從桑林中傳來,壓過了契丹馬隊雜亂的蹄聲。契丹騎兵驚訝地勒住馬頭,但見塵土沖天而起,瞬間覆蓋了矮小的桑林,接著是如鼓點般的巨響,震得大地顫抖。
巨大的聲勢震驚了契丹人,他們緩緩退卻,面面相覷。從幽州到鎮州,這一路他們幾乎沒有遇到過像樣的抵抗,這讓他們儼然忘記了自己早已置身晉人的腹心之地。這一刻,他們赫然發現了四面受敵的兇險。契丹人驚慌之際,無數匹高頭大馬從塵土中狂飆而出,當先一桿大旗,上書著一個大大的“李”字,就像死亡標記一樣令人恐懼。李存勖親自來了!想不到在河北腹地,竟然中了李存勖的埋伏!幾乎是下意識的,契丹人掉轉馬頭,朝著北方落荒而逃。
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面對數量遠遠超過自己的敵軍,李存勖大膽地分兵兩路追殺。契丹人根本不清楚有多少敵軍,只聽見身后震天動地的吶喊。不管他們跑得多快,那恐怖的喊殺始終牢牢地抓住他們,甩不掉也跑不了。契丹人肝膽俱裂,甚至不敢回頭,只希望盡快逃到自己主帥身邊。也許,面對這惡魔般的對手,只有他們心中最強大的王者——耶律阿保機才能戰而勝之。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42 江山北望
從新城一路向北,晉軍鐵騎奔馳追殺數十里,契丹軍驚慌失措,一舉潰逃到沙河。契丹后續部隊正在踏冰渡河,看見落荒而來的敗軍,立馬陷入了混亂中。恐懼像病毒一樣迅速傳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轉過身來,踏著冰面朝北岸跑去。此時已近初春,冰層正在解凍,脆弱的冰面再也承受不起上萬人的踐踏,轟然崩裂。沙河上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不計其數的契丹士兵掉入了河中,高舉著雙手在冰冷的河水里絕望地掙扎。晉軍騎兵轉瞬而至,他們悠然騎在馬上,引弓放箭,把河中掙扎的敵兵當成了活靶子。郭崇韜認為最關鍵的首戰,竟然不可思議的輕松大勝。
契丹敗兵終于逃進了定州城外的契丹大營。面對耶律阿保機的質問,嚇破了膽的先鋒官把晉軍的威脅渲染得活靈活現。耶律阿保機心煩意亂,定州尚未攻下,如果城里的晉軍乘勢殺出,自己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思量片刻,耶律阿保機下令連夜撤圍,到定州東北六十里外的望都扎營。
望都,傳說是帝堯放勛誕生之地,西枕太行,東望平川,隱隱有帝王氣象。也許是命運的選擇,就在這王者之地,兩位梟雄將展開他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生死對決。922年正月,李存勖會合了李嗣昭的增援部隊,進逼望都。耶律阿保機毫不示弱,親率大軍而出。在巍巍太行之下,兩位王者終于登上了決戰的舞臺。
柔軟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靜穆的大地一片素白。兩支嚴陣以待的軍隊,在潔白的天地間緩緩地相向而行。李存勖從親兵手里接過他的長槍,厚重而圓滑。他注視著槍尖上的寒光,然后抬起頭,望向對手。人群中看不清耶律阿保機的面目,但他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那個人正以同樣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當年朱溫曾說人生是一次又一次的賭博,而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對決。在他的一生中,不知有多少次與各路所謂的梟雄、王者們對決,幾乎每一次他都可以戰而勝之。這一次,他希望同樣如此。
李存勖抬起槍,仰面深深地吸了口氣。冰冷的雪花飄進他的嘴里,瞬間融化,令他感覺到一絲甜味,就像鮮血的味道。李存勖猛然舉槍,傾力喊道:“蠻兵人數雖眾,烏合之眾爾!看我李存勖去取蠻酋首級!”喊聲和著風聲在雪白的天地間回旋。李存勖一馬當先,上千鐵騎跟在他身后,高舉著刀槍,發出排山倒海的呼嘯。面對以騎兵獨步北方的耶律阿保機,李存勖仍然毫不猶豫地搶先發動了進攻。遇強更強,絕不示弱,這才是李存勖的性格。
馬蹄擊碎了平整潔白的大地,刀光和吶喊在雪花與風聲中呼嘯,鮮血如噴泉般飛瀉,把雪地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李存勖和他的騎兵早已隱沒在層層疊疊的敵軍中,只見刀光,不見面目。把自己逼到懸崖邊上,然后拼死一戰,踏著對手的尸體生還,這是李存勖最喜歡玩的游戲。但這一次,他的對手是耶律阿保機,是以一己之力蕩平契丹七部,在馬背上幾無敗績的男人。
上萬契丹騎兵把李存勖團團圍住,他們舉著彎刀,繞著被圍的晉軍高聲吶喊。耶律阿保機饒有趣味地看著被圍在中心的那個人,他實在沒有想到,身為河東之主的李存勖,手下猛將如云,有調動數十萬大軍的能力,卻只帶千余騎,以身犯險。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見過李存勖的父親李克用。李克用的勇猛與霸氣讓他印象深刻,但他知道,看似一往無前的李克用打起仗來其實非常謹慎,沒有把握的事他不會去做。他也和李克用的死對頭朱溫有過頻繁的書信往來,朱溫狡詐無情,堅決勇猛,親自指揮的戰爭少有敗績。但朱溫更懂得保護自己,不會如同兒戲一樣提著自己腦袋刀口舔血。
被藐視的感覺涌上耶律阿保機的心頭。他在草原之上可謂威名遠揚,聽到他的名字,人人都會覺得心驚膽戰。但今天,這個被他視為小輩的男人竟然選擇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和自己作戰!膽大包天,自尋死路!耶律阿保機被激怒了,他用凌厲的契丹語厲聲喝道:“把他們全部殺掉,一個活的都不要留!砍下李存勖的人頭,賞銀千兩,良馬百匹!”耶律阿保機的喊聲在混戰正熾的戰團中引發了巨大的震動。大受鼓舞的契丹騎兵發狂般的呼喊著,認準李存勖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李存勖怒吼著,一次次揮出聚集著千鈞之力的鐵槍,所及之處,人仰馬翻。他一次次近乎自虐般地把自己放到刀口下,其實只是想掙脫父親給自己帶上的那一層層枷鎖。那三支箭就像一個魔咒,無時無刻不在擠壓著他的靈魂。他要證明給所有人,他的勇氣與才華不僅遠遠超越了父親要求自己達到的高度,而且超越了這個天下所有最強的對手。
而這些,又豈是一直在野心與權利的混戰中打拼的耶律阿保機能夠理解的?
晉軍騎兵們顯然已經對這樣實力懸殊的搏殺習以為常了。他們緊密地結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陣,對著沖過來的契丹騎兵毫不留情地揮出戰刀。雪地上,鮮血浸透了一層又一層,尸體堆了一圈又一圈,但李存勖和他的戰士們竟然能一直在上萬契丹騎兵的沖擊下屹立不倒。
耶律阿保機深感震撼。數年前幽州城外的山谷,他已經見識過李嗣源率領的晉軍頑強的斗志和驚人的戰斗力。但在他最擅長的平原騎戰中,李存勖竟能以一敵十,越戰越勇,被圍半日而毫無敗象,這實在令他震驚。
雪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朦朧的冬日斜掛在慘白的天際。不知不覺,已是午后。契丹人經過半天的搏殺,又累又饑,不自覺間已有退意?;靵y突然出現在戰陣的東南角,一員猛將躍馬舞槍,帶著數百騎兵卷殺而至。契丹騎兵正集中精力圍攻李存勖,哪里想到會從斜刺里突然殺出一隊騎兵,頓時陣腳大亂。李存勖扭頭望去,那員猛將方臉大目,須發花白,長槍翻卷,勇不可當,正是李嗣昭。關鍵時刻,李嗣昭帶著生力軍趕到了戰場。
“我軍援兵到了,孩兒們,殺過去,活捉阿保機!”李存勖大喜過望,縱馬高喊。在他看來,此刻被包圍的不是他,而是那個一直躲在戰陣后不敢露面的耶律阿保機。晉軍士氣大振,里應外合,發力猛攻。契丹人只聽得四處都是喊殺聲,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敵軍又趕到了戰場。驚慌中,越來越多的契丹人轉身而逃,軍陣出現了崩潰的跡象。
一直在遠處高崗上密切注視著戰場的郭崇韜眼睛亮了。李嗣昭的突然發難讓契丹人出現了混亂,這是難得的戰機!郭崇韜手一揚,他身后猛然躍出無數戰馬,馬背上是揮刀怒吼的士兵。蟄伏已久的他們終于等到了上陣的機會,對契丹人發起致命的一擊。馬蹄聲驚天動地,晉軍的猛烈攻勢散布在整片原野上,契丹戰陣就像被捏碎的核桃,終于粉碎崩裂。
李存勖揮舞著長槍,挺直了身子,從馬鐙上站了起來。狂風掃過他那張滿是虬須的臉,他感覺自己又飛了起來。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注定要成為河東之王的小男孩終于可以自如地駕馭戰馬,在父親的注視下昂首挺胸,驕傲地在馬背上飛翔。從那時起,英雄情結便在他心里揮之不去。他渴望能掌控自己的命運,但更渴望能獲得所有人的認同,渴望能像歷史上流傳千古的英雄一樣被人銘記。而現在,當天下人為之色變的耶律阿保機和他的契丹大軍在他的槍下狼狽潰逃之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場王者之間的對決,毫無疑問,將因為他的勝利而被光輝地載入史冊。這個天下,將再無能與他抗衡之人。
觸目驚心的鮮血從望都一路向北,直到兩百里外的易州(今河北易縣)。整整十天,李存勖帶著他的騎兵緊緊咬住契丹人,毫不手軟,令耶律阿保機幾無喘息之機。前方就是邊境,平原上積雪數尺,天地間一片慘白。連續十天沒有得到休整的契丹敗軍早已精疲力盡,士氣低落到了極點??粗酌C5脑埃砂⒈C悲從心來,他按著盧文進的肩膀,以手指天,悲切地說:“這是天不叫我來此!今后只要我不死,契丹將永不踏足中原!”
盧文進愕然。他一直認為,當年平州兵變,他被迫背井離鄉,流亡他鄉,都是拜李存勖所賜,是以對李存勖有切齒之恨。他希望能夠借助契丹人的力量,風風光光地回到河北,重掌兵權。但這一戰,耶律阿保機竟然斗志盡失,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要終老契丹邊野之地?十余年后,李嗣源手下大將石敬瑭稱帝,建立后晉,極力討好契丹,割讓幽云十六州,甘做“兒皇帝”。盧文進害怕自己成為遼晉兩國結交的犧牲品,驚懼逃奔南唐,終老于江南。
這一戰也深刻地影響了兩個帝國的命運。此戰之后,契丹人大規模南下的意圖暫時中止,耶律阿保機轉而向東擴張,攻滅渤海國,將勢力擴大到渤海沿岸。926年,耶律阿保機出征渤海還都途中病逝,終年五十五歲。而消除了后顧之憂的李存勖則終于得以全力逐鹿中原,本已搖搖欲墜的后梁帝國很快將遭遇到李存勖的致命一擊。
契丹大軍灰頭土臉地撤出了邊境。李存勖乘機令河東一線的晉軍全線反攻,連克媯州(今河北懷來縣)、儒州(今北京市延慶縣)、武州(今河北宣化縣),把契丹近年來蠶食的國土大半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