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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有識人之能的朱溫對符道昭這種朝秦暮楚的職業軍人很不感冒,正巧當時有個右司馬的空缺,就權且給了他個位置。
符道昭打仗喜歡搶功,戰鼓一響,不管三七二十一帶著騎兵就往上沖。這樣的戰法,和一般的流寇作戰還行,遇到行家往往吃虧。
幾次砸鍋之后,朱溫終于沒了耐性,干脆罷了他的兵權,讓他去養馬。
符道昭其他本事不行,運氣卻是出奇的好。等到朱溫稱帝,丁會在潞州投敵,急于用人的朱溫對他又重新啟用,讓他作為康懷英的副將,同去攻打潞州。
此后,潞州之戰陷入僵局,康懷英、李思安先后被罷,副將符道昭卻一直自得其樂,安然無恙。此時,新任潞州行營招討使劉知俊滯留澤州尚未到任,符道昭實際上成了圍城梁軍的統帥。
陰差陽錯中,能力平庸的符道昭將成為抱定死戰之心而來的李存勖的對手。也許,這一刻,潞州城下那八萬梁軍的命運便已然注定了。
關于李存勖的消息和傳言正不斷向朱溫涌來。
有人說,河東新主李存勖從小便跟隨李克用行軍打仗,勇武過人,少年英雄。
十一歲時,李存勖便隨父出征,毫無懼色。大戰之后,李克用又讓他一個人面見皇帝,入朝報捷。唐昭宗見了這個身作戎裝的小孩子驚嘆不已,摸著他的背說:“這孩子日后必成國家棟梁之材!”
十三歲時,李存勖已熟讀《春秋》,親手抄寫,通其大略。
梁軍第二次圍攻太原時,面對岌岌可危的態勢,連李克用都差點棄城北逃,正是這個李存勖,義無反顧地站出來闡明天下大勢,盛衰之理,讓李克用堅定了繼續作戰的決心。而那時,他才剛剛十七歲。
這絕不是一個應該輕視的對手。年齡說明不了什么,除了說明他的年輕。如果李存勖親自領兵反擊,一個區區符道昭絕不是此人的對手!
想到這里,朱溫再也坐不住了,他當即手書一封,傳人星夜送往前線。要求劉知俊立即赴潞州接管軍務,同時讓康懷英率部扼守潞州以南的天井關,防止前方兵敗之后晉軍乘機大舉南下。
做完了這一切,朱溫心頭稍安。他按捺住心頭的煩悶,推開門,信步走出殿外。舉頭看天,他驀然發現,不知何時,天邊已陰云密布,一場大暴雨就要來了。
而此時,在那個寂寂無名的三垂岡前,李存勖正駐馬岡下,久久沉默。
沒有人知道,他的心中此刻正亂潮洶涌,感慨萬千。
十八年前,李克用親率大軍擊破昭義軍,取邢、洺、磁三州,還軍河東。大軍行至三垂岡,李克用置酒勞軍,在岡前鼓瑟而歌。
和眾將開懷暢飲之際,李克用忽然從酒中照見自己面容,已然白發叢生,光陰的無情一下子擊中了李克用的淚點。想到自己英雄半生,如今天下未定,已然行將老矣,一代梟雄頓時悲從心起,愴然淚下。
眾將愕然。李克用抬眼四望,忽又轉悲為喜,慨然捋須,朗聲笑道:“想我自云州起兵已然十余載,縱橫萬里,歷經百戰,方有今日成就。如今我已經老了,此兒奇才,二十年后,代我在此作戰的必定是他!”
他站起身來,指著身邊的兒子。眾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剛剛年滿五歲的李存勖。
時光如白駒過隙,父親爽朗的笑聲猶然在耳,而轉瞬之間,斯人已去,只留下這片落寞肅殺的小山崗在薄霧中冷冷地盯著自己。
父親的那番話,莫非是冥冥中的天意?
十八年之后,他率著父親的舊部來到這里,即將對數倍于己的敵人發動決定性的進攻。
他真的能擔得起父親當眾給予的“奇才”二字嗎?
潞州城外,數量龐大的梁軍士兵擁擠在夾寨中,木然地等待著又一個漫長白天的結束。
這場看不見盡頭的戰事已經持續了半年多,主帥換了一個又一個,卻依然看不到結束的希望。
漫長的等待早已把這些士兵們的銳氣消磨得一干二凈。雖然在梁王朝龐大而有效的戰爭機器下,他們有吃不完的糧食,有源源不斷的軍需供給,但和那座孤城中缺衣少食的守軍相比,反而他們才更像是失敗者。
而此刻,他們的統帥符道昭正一個人待在軍帳內,喝得半醉。
在他看來,這是他打過的最不用操心的仗。聽說河東老大李克用剛剛病死了,晉軍將領們都忙著爭奪權力呢,哪里還顧得上這座小小的潞州城?
按照朱溫的指示,他的任務是帶著士兵老老實實地圍城,等待潞州城里的守軍投降,同時等著正在澤州坐鎮指揮的新上司劉知俊前來接管軍隊。
既然這樣,除了喝酒打發時間,他還能做什么?
相比較城外的消極散漫,潞州城內卻充滿了決死一戰的悲壯氣氛。
得知李克用病死的消息,守將李嗣昭痛哭了整整一夜。
他并不是李克用的親生兒子,但從小就被李克用收養,成年后更屢屢被委以重任。在他的心里,李克用就是他的父親,是他的偶像,是他這一生有意義的原因。
正因為如此,李嗣昭對李克用之忠誠,意志之堅韌人所共知。他原本好酒,李克用稍稍告誡,便一改舊習,終生不飲。梁軍先后兩次以重兵圍攻太原,岌岌可危之際,都是李嗣昭以一支騎軍在外獨當一面,不斷對梁軍發動奇襲,為挫敗梁軍的進攻立下大功。
這一次在潞州,面對半年多的殘酷圍困,李嗣昭統領守軍,死守城池,讓十倍于己的梁軍無可奈何。
朱溫曾先后數次派出使者勸降,而每一次,朱溫得到的都是使者血淋淋的人頭。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動搖李嗣昭對李克用的忠誠,即使是失敗,即使是死亡。
但現在,那個被他視為親生父親的人卻撒手西去。
第二天,雙眼紅腫的李嗣昭走上殘破的潞州城頭。他召集全城士兵,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主公去了,我們唯有以死相隨!”
抱定必死之心的人,還會害怕什么?
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梁軍和那些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的壕溝,李嗣昭嘲諷地笑了。他以不足萬人的守軍,以一座孤城拖住了朱溫近十萬大軍,這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勝利。雖然李克用死了,但他相信,在北邊那座他日夜思念的太原城里,他的兄弟們肯定已經有了一個新的首領。河東不會就此倒下,絕對不會。
更重要的是,不管那個首領是誰。他一定不會忘記潞州和這里被圍困的軍民。時機一旦成熟,熟悉的黑色戰旗一定會再度席卷而至,掃蕩城外的敵軍。
李嗣昭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氣。就算他們不來,他也會和他的士兵們堅持到最后一刻。
他眺望著遠處,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霧氣升騰,沒有人知道那后面隱藏著什么。或許是絕望,或許是奇跡……
一隊大雁從他的頭頂飛快地掠過,越過殘破的城樓,越過密布的壕溝與軍營,越過蒼茫原野,沖進那濃重的霧霾,飛臨三垂岡上。
它們暮然發出一聲驚叫,拼命向更高的空中飛去。
那座山岡上,此刻已滿是刀槍的寒光,凜冽的殺氣正沖天而起。
4.至今人唱百年歌
劉知俊,原是徐州軍閥時溥的部將。后時溥為朱溫所敗,遂率領部下兩千人投降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