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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回溯到五十五年前。唐大中六年(公元852年)十二月的一天,朱溫出生在宋州碭山縣(今安徽碭山縣)午溝村的一戶普通人家。他是朱家的第三子,左鄰右舍都叫他“朱三”。
很多年之后,人們開始傳說朱三出生時的種種異象。據說他出生那天晚上,屋頂紅云翻騰,宛如烈焰騰空。村人以為朱家失火,但他們驚慌失措地沖過來之后卻發現,朱家房屋安然無恙,而屋內正傳來嬰兒的啼哭。不管這個離奇詭異的傳說多么不靠譜,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個叫朱三的人注定不會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
朱溫出生之時,正值唐宣宗執掌天下,這個被后世譽為“小太宗”的皇帝殫精竭慮地維持著危機四伏的王朝。在他的努力下,晚唐的頹勢得以有所起色,天下雖然暗潮洶涌,但表面上還算政通人和。這一天,午溝村的村民們肯定不會想到,就是這個朱家三子,竟然會像他們看到的那團烈焰,最終讓龐大的唐帝國灰飛煙滅。
朱溫的父親是村里私塾的教書先生,按理說會讓朱家三兄弟得到不錯的教育。很可惜,還沒等兄弟三人成年,父親染了重病,一命嗚呼。家里失去了主心骨,朱夫人只好帶著三個幼子來到徐州蕭縣(今安徽蕭縣)投奔地主劉崇,給劉家當傭工為生。朱家三兄弟在清貧卑賤的生活中漸漸長大。
而此時的唐王朝,正一步步走向風雨飄搖。
唐大中十三年(公元859年),宣宗駕崩。左神策護軍中尉王宗實發動政變,扳倒了宣宗遺詔立為天子的夔王李滋,迎立皇長子李漼為帝,即唐懿宗。是年十二月,浙東人裘甫聚眾起義,雖然半年之后即遭鎮壓,但唐王朝已經出現了崩潰的前兆。
被宦官扶持上位的唐懿宗李漼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卻對游玩作樂陷入了病態般的癡迷。他動輒便帶上十多萬人的大部隊浩浩蕩蕩開往長安郊外的行宮別館,吃喝游樂,酒池肉林,日子過得不亦樂乎。
在他的帶領下,大小官員們上行下效,整個唐朝官場窮奢極欲、醉生夢死,充滿了末日瘋狂般的詭異氛圍。官員們“瑤池宴罷歸來醉,笑說君王在月宮”,而生活在社會底層的老百姓卻苦不堪言。李漼揮霍著時代留給他的最后機會,唐王朝的根基正一點點被腐蝕。
而在那個時代的最底層掙扎的朱家老三正樂此不疲地在蕭縣的鄉間村頭展示著自己的肌肉。
朱家三兄弟在劉崇家過的并不是幸福的童年,母親起早摸黑地做工,要養活一家四口,根本沒有功夫照顧他們。朱溫的兩個哥哥心甘情愿跟著母親一起勞作,對他們來說,這是謀生的方式,也是他們的宿命。唯獨朱溫是個例外,他并不愿意像他的哥哥們那樣老老實實地養豬放牛,他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從小被輕視和忽視,讓朱溫急需一個能夠發現自身存在價值的方式。很快,他便發現了自己的過人之處——力大膽肥,人見人怕。
于是在蕭縣的鄉間地頭,多了一個以打架著稱的小混混。幫人打架出氣,幫人逼收欠債,逐漸成為朱溫謀生的方式。沒多久,朱家老三便以彪悍善斗聞名鄉里,村里人見到這個無賴潑皮都又恨又怕,避而遠之。
村人對他從輕視到畏懼,讓朱溫感受到了強烈的存在感,這對于兩手空空寄人籬下的朱溫來說,漸漸成為一種巨大的心理寄托。
朱溫又一次鼻青臉腫地回到劉家,但這一次他運氣很不好,正好和東家劉崇迎面相遇。劉崇早就對不學無術四處惹是生非的朱溫極為不滿,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暴跳如雷地指著朱溫大罵道:“打死你這個一天到晚偷懶的混賬東西!”一邊罵,一邊隨手拿起馬鞭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
皮鞭抽在朱溫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朱溫再怎么膽大妄為,也不敢對自己東家下手,他只能夸張地慘叫著,四處躲避著劉崇的追打。
這時候,一位老婦人從內堂疾步而出,一把挽過朱溫,指著劉崇喝道:“住手!”
劉崇一看,竟然是自己母親,高高揮起的鞭子頓時軟了。
劉老夫人用憐愛的目光看著衣衫襤褸的朱溫,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朱家老三不是等閑之輩,今后必是成大器之人,你們為何不能善待他呢?”
劉崇一時怔住,默然不語。
劉老夫人徑直把朱溫帶進內室,讓他坐在銅鏡旁,拿出隨身的小梳,為他輕輕梳理著頭上的亂發。
在這位慈祥的老婦人懷中,朱溫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憤怒、焦躁和不安,都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凈凈。這個年少喪父,從小缺乏親情的年輕人,那顆狂亂的心在母性的溫暖和撫慰中,找到了獲得安寧的方式。
對母性的渴望和憧憬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根植到朱溫無情狡詐的性格中,令他變成了一個怪異的混合體。
這樣的性格深刻地影響了朱溫的一生。十多年之后,在刀口舔血之余,朱溫終于找到了他所需要的母性般的慰藉。而當他終究失去她的時候,這個男人性格中扭曲和黑暗的一面將會像火山爆發一般噴涌而出,埋葬他,也埋葬他曾經擁有的那片天下。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窮奢極欲的唐懿宗李漼撒手歸西,唐僖宗李儇即位。李儇年僅十二歲,朝政被掌握軍權的神策軍中尉、宦官田令孜把持,朝政更加混亂。翰林學士劉允章曾在《直諫書》中用“國有九破”形容當時的局勢:“終年聚兵,一破也。蠻夷熾興,二破也。權豪奢僭,三破也。大將不朝,四破也。廣造佛寺,五破也。賂賄公行,六破也。長吏殘暴,七破也。賦役不等,八破也。食祿人多,輸稅人少,九破也?!痹趧⒃收碌拿枋鲋校藭r的唐王朝早已亂象叢生,病入膏肓。國家如此破敗,僅僅需要一個導火索就會引發一場大爆炸。
天災往往都充當著這個導火索。不久,關東地區出現了罕見的大旱,莊稼絕收,饑民遍地。但早已習慣了奢華生活的官吏們卻依然橫征暴斂,沒了活路的老百姓不得不鋌而走險,揭竿而起。鹽販首領王仙芝首先在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率眾起義,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曹州冤句(今山東曹縣西北)人黃巢隨即聚眾響應。起義軍很快發展到數萬人,先后攻占曹州、濮州。各路大小義軍紛紛揭竿而起,戰火遍及關東,唐末農民大起義全面爆發。
戰火逐漸向徐州一帶逼近,蕭縣也開始人心惶惶。朱溫就像狼一樣嗅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血腥味,他感覺到莫名的狂躁和興奮。亂世,他需要的難道不正是這樣一個亂世嗎?只有在弱肉強食的時代,他那一身力氣才會有真正的用武之地。一直渴望改變命運的朱溫發現夢寐以求的機會正在向他招手。
不久,黃巢的軍隊攻入徐州,朝廷地方政權土崩瓦解。得到消息的朱溫欣喜若狂,趕緊奔回家中,找到兩個大哥,要求他們跟自己一起參加農民軍。
大哥朱全昱是個誠實厚道的老實人,一聽此言,嚇得面無人色。他戰戰兢兢地對兩兄弟說:“反叛朝廷,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不能做,萬萬不能做!”
朱溫一聽,哈哈大笑:“大哥說話怎么像一個婦人!大丈夫豈能茍活于世!憑自己的力氣干出一番大事,搏得一身榮華富貴,那才不枉來世上走一遭!我寧愿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也要去搏一搏。你們難道愿意一輩子在這個窮村子里,給別人當一輩子牛馬?要是那樣,我還不如不要這顆頭!”
朱溫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高喊著,他揮動的左手在空中劇烈顫抖。
二哥朱存雖然不像朱溫那樣膽大包天,但也算個有膽量有想法的人,被弟弟一鼓噪,頓時熱血沸騰地表示要一起投軍。
兩人如此鬧騰,朱全昱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什么好,呆立當堂,無言以對。
屋子里死一樣的寂靜。過了很久,一個充滿了怨恨、貪婪和狠毒的聲音突然響起:“不用再言,我一定要去。我命由我不由天!”
朱全昱覺得后背一陣發麻,他轉過頭,看著朱溫那張扭曲變形,神情可怖的臉,驚得目瞪口呆,面前的弟弟就像一頭急于捕食的餓狼,不顧一切地要掙脫束縛他的鎖鏈。
第二天一大早,兄弟二人便辭別家人,徑直往農民軍的大營奔去。
初升的朝陽照亮了村口的那條小路。當朱溫挺著胸脯,大踏步走向他夢想的軍營,義無反顧地沖向他期待已久的亂世時,肯定感受到了“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那種狂放和豪情。
2.蛻變
朱氏兄弟如愿以償成為黃巢軍中的一員。
進入軍營這個全新世界的朱溫發現,自己找到了屬于他一生的歸宿。
身邊的人都是跟他一樣,曾經被輕視被侮辱的年輕人。他們有自己的夢想和原則,有自己的尊嚴和思想,但卻被人輕視,被人踐踏。他們對權貴有著天然的敵視,火焰正在他們胸口熊熊燃燒,每個人都在幻想憑借一雙手殺出屬于自己的世界。
激情、青春、叛逆和對命運的藐視,這個地方完全不同于那個困住了自己十余年的鄉村。那里禁錮了他的靈魂太久太久,現在他終于解放了。
激動不已的朱溫拉住朱存的衣袖,哈哈大笑:“哥!看來我們當兵這條路是走對了!以后吃香喝辣不說,再也不會受人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