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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今晚又沒回來。
聽著隔壁的臥室聲音漸熄,伊斯拉從床上翻身而起,赤著腳跑過走廊。她站在母親的臥室門外,面無表情地聽著里面發出的混亂的聲音。
這件事絕對不能被阿爾知道。
伊斯拉摸了摸擔憂的繞著她的腿打轉,發出細細的嗚咽聲的露娜,她抬起頭再次看一眼那扇緊緊閉合著的大門,平靜地走回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她睜著眼睛,卻依然等阿爾曼多敲了門才發出剛剛睡醒一般的聲音,像每一個平靜的早晨那樣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阿爾曼多在廚房做飯,他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打進鍋里,拿著輕巧的鍋鏟小心地給雞蛋和培根翻面。個子高挑的男孩子在廚房里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樣給全家人準備早餐。伊斯拉站在樓梯上環顧客廳,達維德不在,瑪利亞也不在。
在飯桌上,阿爾曼多一直微笑著,他殷勤地給妹妹切好松餅淋好蜂蜜,又把一份早餐放在托盤里,端著托盤上樓輕輕敲瑪利亞的房門。哥哥真傻。伊斯拉這么想著,在聽到樓上傳來的尖叫聲時,毫不猶豫把裝滿熱牛奶的玻璃杯推下餐桌,玻璃四下飛濺,發出清晰的碎裂聲,溫熱的牛奶潑在她的腿上和裙擺上。
她平靜地坐在餐桌前,聽到急促的下樓聲時轉頭眼眶里就包上了一汪眼淚。阿爾曼多大步沖過來一把把她從餐椅上抱起來,他讓妹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握著她的小腿仔細檢查。幸好他是個有經驗的大廚,牛奶的溫度不冷不熱,除了弄濕衣服并沒有造成燙傷。
伊斯拉抱著他的脖頸輕輕啜泣,阿爾曼多憐愛地拍撫著她瘦削的脊背。冰冷的目光從高處落下,她沒有抬頭,只是更加用力抱住了阿爾曼多。
這個家庭已經病入膏肓了。
達維德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外遇,可是他的冷暴力和漠視罪無可恕。伊斯拉將小說翻頁,而瑪利亞,天真,愚蠢,但這并不是她的罪孽。風吹起她額前的發絲,她漂亮的黑色卷發如云霧一般堆砌在纖弱的肩頭,金色的陽光穿過她纖長濃密的睫羽,如同教堂里平靜垂眸冷眼旁觀世人的圣母像。
圣母像圣潔、端莊,且冷漠。
伊斯拉不在乎爸爸,也不在乎媽媽。
她只在乎阿爾曼多。
困在漩渦中的阿爾曼多無法看清,但是坐在高臺上旁觀的伊斯拉很清楚——阿爾曼多就是這個家的精神支柱。
爸爸和媽媽,都是為了阿爾曼多而不肯分開。
在阿爾曼多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在球場上迸發激情的時刻,年幼的伊斯拉早就旁觀了無數場父母之間的博弈。達維德有錢,有權,但卻沒有辦法抹除兒子對母親的依賴。瑪利亞深深地憎惡著讓她變得不幸的達維德,可是阿爾曼多是她第一個孩子,是她所有愛與溫柔傾注澆灌養大的樹,她無法從達維德手里搶走阿爾曼多的撫養權。
在阿爾曼多不在家的時候,瑪利亞要么在畫畫,要么在發瘋。
走廊盡頭的畫室里,瑪利亞總是一邊喝酒一邊描繪兒子的肖像。年幼時呆呆地舉著蛋筒,冰激凌球掉在腳邊的阿爾曼多,第一次穿上拉齊奧球衣的阿爾曼多,穿著南瓜褲和可愛的娃娃領襯衣小馬甲,咧開嘴露出小虎牙的阿爾曼多……那無數張伴著酒精的畫是她見不到阿爾曼多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而幫助瑪利亞成名的《金瞳拉斐爾庇佑蒼生》,那張畫也是根據阿爾曼多的肖像畫改的。
七歲的伊斯拉看著瑪利亞趴伏在那幅巨大的畫作上痛哭,旁邊的達維德冷冷地漠視著這一切,他低下頭對著伊斯拉溫柔地說道:“伊斯拉,你不可以這樣,你要永遠為阿爾曼多而活。”
這個家庭如同一棵大樹,當你在早上推開窗戶,發現幾個人合抱都抱不攏的大樹在一夜之間倒下,那一定不只是因為這一場暴風雨,而是因為樹根早就生病了,這場病如死神的鐮刀,收割了樹的生命。
阿爾曼多像每一個意大利男孩,喜歡足球,喜歡打游戲,喜歡跟朋友們待在一起,他們成群結隊在學校里穿梭,對路過的漂亮女孩們輕佻地吹口哨,卻不帶有一絲邪念。女孩們也喜歡阿爾曼多,這個貼心的男孩子永遠愿意為她們提供幫助,而不覬覦她們校服下年輕的身體。
阿爾曼多一直認為他的家庭幸福美滿,父母開明,達維德和瑪利亞幾乎不缺席他的重要比賽,伊斯拉和露娜都是他的妹妹。他眼中的世界是干凈而美好的,這個家的每一個人都愿意為了他演戲。
可是戲劇總有落幕的那天。
在阿爾曼多十八歲生日前,達維德對瑪利亞提出了離婚——他發現瑪利亞想要偷偷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意大利。
這是壓垮瑪利亞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徹底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