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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受不了了。”程俞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我提交了暫停申請,被駁回。我看著名單上新的名字被劃掉,換上那個我親手寫下的代號……”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所以,我做了個決定。我申請自己成為受體。”
“但我挺過來了。”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以一種非人非獸中間態。我保留了大部分作為人類的記憶和認知能力,也擁有了動物的靈魂。他們對我很感興趣,給了我一定自由,甚至讓我參與一些外圍事務,比如霧靄。”
“霧靄從來不是什么單純的避難所或信息站。”程俞環視著冷清的酒吧,眼神復雜,“它是一個觀察哨,由我接觸那些初入人類社會的擬態生物,評估他們的潛力、穩定性、服從性。根據上面的需求,將他們推薦到合適的位置。”
“所以,你就繼續幫著他們?就算你覺得愧疚,你覺得受不了,你覺得痛苦,還是繼續助紂為虐?!”夏聽月忍不住打斷他。
“助紂為虐?”程俞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狐貍眼里微微瞇起,“聽月,你告訴我,什么是紂?”
不等夏聽月回答,他自問自答道:“這項實驗,初衷并非為了折磨或毀滅。它可能會變成一項偉大的科學探索,旨在破解生命密碼,治療絕癥,甚至延長人類壽命——就像實驗室里無數為人類醫學進步獻身的小白鼠,就像當年第一個被送上太空的萊卡狗。它們的犧牲,算是助紂為虐嗎?”
他的回答直直指向被不同立場粉飾的核心問題。
“問題就在于這里,聽月。”程俞說,“在定義規則的人類決策者眼中,你們是什么?是樣本,是資源,是商品,唯獨不是一個個和他們一樣會痛會怕會愛會恨,應當享有平等生存權的生命個體。這個認知的鴻溝,才是所有悲劇的根源。”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聽月:“當我還是純粹的程俞——那個研究員時,我也曾用那種視角看待你們。直到我自己躺上去,我才真正明白了。但這種明白,是無法用實驗數據向那些人證明的,是無法被納入他們冷酷的利益計算公式的。”
“我的確利用你了,”程俞承認得毫無遮掩,眼神卻痛苦,“因為在我變得不一樣的那天開始,我同時看到了兩條路:一條是徹底反抗,然后像那些因為不穩定而被處理掉的早期實驗體同伴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另一條是,留在這里,利用他們給我的信任和自由,盡可能地去影響、去拖延、去在規則的縫隙里做一些微小的調整——比如,把你送到謝術身邊。”
他迎上夏聽月依舊憤怒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這聽上去偽善又自私。這無法為我的行為開脫。我手上不干凈,永遠也洗不干凈。在我這副不人不鬼的身體里,還殘留著屬于人類的高高在上,和屬于它的,對真正自由與尊嚴的本能渴望。這兩樣東西日夜撕咬我,讓我既無法完全成為冷酷高效的幫兇,也無法鼓起勇氣做一個徹底的殉道者。而對你,我只能做出一個當下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夏聽月終于開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看著我被他懷疑羞辱,看著我差點被送上實驗臺,看著我失去一切……這就是你所謂的最好安排?”
程俞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受著尖銳的質詢,聽夏聽月說完,他卻笑了出來。
“真的什么都沒有得到嗎,聽月?”他輕輕反問,“你和你姐姐很像,你們在真正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睛都是藏不住的。”
夏聽月倏然站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程俞。
似乎有什么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驟然揭開了縫隙。
程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間,落在某個遙遠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場景上,聲音變得更低,近乎呢喃:“……她以為我沒有發現。”
夏聽月正打算再追問幾句,一陣突兀的手機震動聲忽然響了起來。
他猛地回神,甚至沒有看來電顯示,手指有些僵硬地劃開接聽,將手機貼到耳邊。
“聽月!你在哪里?”陸止崇的聲音從未如此焦急,背景是尖銳到刺耳的儀器警報和雜亂的呼喊,“快回來,謝術……謝術他不太好,多器官衰竭,感染全面失控……他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
撐不過今晚了……?
世界的聲音瞬間遠去,只剩下這幾個字在顱內瘋狂回蕩,嗡嗡作響。
夏聽月什么也顧不上,猛地轉身就要向外沖去。
“——聽月!”
程俞在他身后叫道,夏聽月的腳步在門口硬生生頓住。
“這個局怎么破,關鍵不在于人類為你們做什么,而在于你們自己如何看待自己。你們有思想,有情感,會愛會恨,你們和人類沒有任何不同!不要永遠把自己放在被觀察,被定義,被施舍的位置上,只有你們確信自己擁有與之平等對視甚至對抗的資格與力量,這盤死棋,才有活過來的可能。”
他語速很快,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盤托出:“沈煜負責采集培育,謝明淵則是在提供資金,合法外衣和高端渠道,他名下有數家生物科技公司在進行洗錢行為,只要有證據,扳倒他很容易——三個月后,他們將在“海上明月”號游輪舉辦慈善晚宴,實際上卻是與境外買家敲定首批貨物交易。”
程俞看著他的背影,最后輕輕補了一句:
“……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