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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當嚇傻了：“從沒聽說過啊……”

“繼續(xù)打！”

張當幾度昏死過去又幾度被冷水潑醒，他痛苦難耐，最終屈打成招：“我招供，曹爽是篡逆謀反，我全知道……”

“謀反定在什么時候？”

“我不知道啊……”張當實在無言以對。

“是不是定在三月？”

“是，是定在三月，曹爽密謀三月稱帝！”張當痛苦得唯求一死。

“同謀者有誰？”拷問仍然沒有結(jié)束。

你說有誰就有誰吧……張當再沒有力氣說出一句話了。

案情審理完畢，朝廷火速將曹爽及其親信全部收監(jiān)下獄。

欽差給桓范戴上枷鎖，牽著他急匆匆地往廷尉走。

“不要推搡！我乃義士！”桓范大義凜然，內(nèi)心卻在哀嘆：義士難做啊！

最終，廷尉正式公布此案定論——曹爽、曹羲、曹訓兄弟，以及何晏、鄧飏、丁謐、畢軌、李勝、桓范、張當?shù)热嗣苤\三月謀反，證據(jù)確鑿，按律夷滅三族。

《魏氏春秋》中描寫司馬懿讓何晏審理曹爽，何晏盡其所能給曹爽黨羽羅織罪名，以期得到寬赦，但最后自己還是被下獄定罪。這段故事是對何晏最大的誣蔑。《通鑒考異》中對此提出質(zhì)疑：司馬懿怎么可能讓何晏審理曹爽？首先，何晏官拜吏部尚書，并不負責司法審案。而曹爽就范后，也明確記載是由廷尉負責審理案件。再者，何晏難道不知道自己和曹爽關(guān)系最近？奢望茍活完全不合情理。

所謂夷三族，根據(jù)東漢名儒鄭玄的解釋指父族、子族、孫族，也就是說，以上這些人再無后代留存于世了。不過，有一個例外，便是何晏年僅五六歲的幼子。

早在高平陵政變發(fā)生前，金鄉(xiāng)公主曾帶著兒子親自面見司馬懿。

“我夫君為非作歹，我想把這孩子托付給太傅大人。”金鄉(xiāng)公主哭哭啼啼地懇求。她與何晏感情不睦早已傳得人盡皆知。

有先見之明的到底是這位金鄉(xiāng)公主還是何晏呢？司馬懿揣測著，他不再深究，只是笑笑，接受了金鄉(xiāng)公主的托付。

“看在沛王太妃和金鄉(xiāng)公主的分兒上，就留下這孩子一命吧。”司馬懿最終放過了何晏的后代。

連日來，太尉蔣濟一直為曹爽苦苦求情：“曹真是大魏元勛，不能讓他絕后啊！”然而，沒有一個人搭理他。

2月9日，也就是曹爽向司馬懿束手就擒的第三天，在魏都洛陽東市，號哭聲、叫罵聲響徹云霄。

“司馬懿騙了我！”曹爽恨得咬牙切齒。

在曹爽旁邊，何晏一言不發(fā)地跪在地上，他的目光沿著自己身體周圍的地面畫了一個圈。此是我何氏之廬……然后，他靜靜等待生命的結(jié)束。

這天洛陽東市地上血流成河。魏國的權(quán)臣、改革者、曹氏社稷的支柱——曹爽，和他的黨羽——義士桓范、玄學領(lǐng)袖何晏等八族總計數(shù)千口人，無論老幼婦孺皆被屠戮殆盡。

桓范的宗族——譙郡桓氏因為跟曹氏、夏侯氏同鄉(xiāng)本屬一等士族之列，但由于桓范牽扯進曹爽謀反案，這個龐大家族從桓范到他的子侄輩基本被殺光，只有極少數(shù)人逃脫性命。至此，譙郡桓氏完全走向沒落。不過在很久以后，我們?nèi)詴姷揭晃换甘虾笕说捏@天壯舉。

以上，就是魏國高平陵政變的始末。在魏晉時代，這場政變也被稱作“典午之變”。明朝著名學者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中解釋道：典，意即司；午，十二地支中為午馬，故此，典午隱指司馬。

在這里，我們可以將曹爽、何晏等人做個總結(jié)了。

無論任何史書都把曹爽描繪成貪婪奢靡的腐朽勢力。曹爽一黨作為失敗者，尤其是何晏，在史書中盡顯小人丑態(tài)，他和鄧飏、李勝等人都被冠以“結(jié)黨營私”的惡名。客觀來說，只要涉足政界就必然要結(jié)黨，孑然一身根本無法立足，所謂“結(jié)黨營私”，也就成了那些失敗者的罪名。

回過頭來說，曹爽的手段確實值得商榷，比如他對待郭太后、外戚甄德郭建、重臣蔣濟、幕僚孫禮等人，因為他強硬的風格，將這些本可以拉為盟友的人直接踢到對立陣營。說到底，從曹爽最后束手待斃可以看出，他只是一個心存遠大政治抱負，充滿干勁，卻缺乏權(quán)謀的平庸者而已。

可能有人要問，曹爽是魏國權(quán)臣，甚至是曹氏社稷的支柱，這都不假，何以將他拔升到改革者的高度？曹爽究竟改革了什么？確切地講，他改革的是官吏任免制度，也就是九品中正制。很多年前，曹丕和士族達成交易，以九品中正制作為籌碼換取到皇帝的寶座。從那時開始，魏國的豪門世家逐漸演變成一個個官吏加工廠，得益于此，士族的實力愈發(fā)壯大，而司馬家族則演變成士族中的巨擘。到了正始年間，曹爽要切斷滋養(yǎng)士族的源泉，他在夏侯玄的倡導下推行激進的政治改革，并由吏部尚書何晏負責執(zhí)行，將官吏任命權(quán)收歸尚書臺。可是，歷史上的變法者大多結(jié)局很慘，比如著名的“商鞅變法”，商鞅最后被處以車裂酷刑，再如“王安石變法”，王安石被當時人罵成“亂臣賊子”，后遭罷免郁郁而終。這不奇怪，所謂變法，即是改變?nèi)藗儤I(yè)已接受的習慣和規(guī)則，會讓大批既得利益者蒙受損失，這肯定要遭人恨。

魯迅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中國人向來喜歡中庸，如果你想要開窗戶就得宣稱要拆屋頂，這時候中庸者才會冒出來同意開窗戶。”那么曹爽干了什么呢？他真的把屋頂給拆了。因此，他遭到士族群起而攻之，最終導致敗亡。

再說何晏，他任吏部尚書多年，執(zhí)掌官吏任命大權(quán)，就事論事，他在這個位置上政績?nèi)绾危渴窌杏薪厝徊煌膬煞N評價。

黃門侍郎傅嘏（jiǎ）貶損何晏說：“何晏看上去沉穩(wěn)但內(nèi)心躁動，熱衷于逐利，不求務(wù)本，我看他一定會禍亂朝綱。”

傅氏一族是曹爽政敵。不用想，傅嘏對何晏惡語相向完全是由于雙方政治理念出現(xiàn)分歧所致。

《魏略》中寫道，何晏選拔的官吏都是和他有私交的故人，也就是說，何晏任人唯親。這成為當時的主流聲音。可是，讓我們繼續(xù)在浩瀚如海的史籍中搜尋何晏的行跡，《晉書》中記載，西晉著名的直臣傅咸在一封奏疏中似乎是不經(jīng)意間提到何晏，他是這樣說的：“正始年間，何晏選拔的官吏，無論朝廷內(nèi)外都各得其才，被當時人交口稱頌。”傅咸的爸爸傅玄、叔叔傅嘏都是何晏的政敵，傅氏一族跟曹爽的矛盾極深，倘若何晏沒做出什么突出成績，是絕不可能被政敵后代贊揚的。再者，這句話是出自傅咸給皇帝的奏疏中，可信度方面也毋庸置疑。所以，何晏這個吏部尚書應該做得很稱職，曹爽推進的政治改革也成效頗豐。

正始年間在魏國歷史上相當特殊，然而，史書中對這十年中的主要執(zhí)政者——曹爽、何晏等人的描述可謂惜字如金，基本只有奢侈腐敗、結(jié)黨營私、嗑藥吸粉等劣跡殘留下來。

《三國志》的作者陳壽一方面迫于政治壓力，另一方面，即便他想對曹爽、何晏等人有正面描寫也無從下手，因為高平陵政變至《三國志》成書的這幾十年里，有關(guān)曹爽、何晏等人的事跡早被付之一炬，追隨其人化為灰燼了。不過，在《三國志·曹芳紀》中卻頗顯突兀地收錄了一段何晏寫給魏帝曹芳的上疏。這封上疏幾乎成了肯定何晏人品的重要旁證，其大意如下：“善于治國者一定會先治身，治身的前提是學習世間正道，身正則天下人會跟從……因此，作為君王，同游者必選正人君子，閱覽的書必為正理，遠離淫邪之聲和奸佞小人，如此心無邪念方可弘揚正道……”這樣一段話，很難想象是出自一個品行卑劣的小人之口。

清代史學家何焯認為：“陳壽沒辦法給何晏平反，故特別收錄這封上疏隱藏在曹芳傳記中，讓后人得以從其言中探知其行，以免何晏的形象在政敵口中被污蔑無法翻身。”

正始年：落幕

正始年間，傅嘏、蔣濟、盧毓、鐘毓、孫禮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過曹爽的打壓，他們被迫倒向司馬懿一邊。不過在這場政變中，則只有高柔、王觀是政變的主要籌劃者和執(zhí)行者。這批人的心態(tài)也都不盡相同。

其中，盧毓、鐘毓、傅嘏從此義無反顧地投身到司馬氏麾下。日后，鐘毓仍擔任廷尉，繼續(xù)執(zhí)掌魏國司法大權(quán)，盧毓在檢舉張當后取代何晏成了吏部尚書，手握官吏任免權(quán)。但與何晏不同的是，盧毓，這位吏部尚書同時還兼任著自己祖籍所在地幽州的中正官職務(wù)，因此，他自然會繼續(xù)力挺九品中正制了。傅嘏接替李勝成為新任河南尹，他摒棄李勝創(chuàng)立的新政，恢復正始以前的舊法。由此，曹爽、何晏等人歷經(jīng)數(shù)年經(jīng)營的變革就在一夕之間付諸東流了。

盧毓、鐘毓、傅嘏等人內(nèi)心隱隱有種擔憂：“百年之后，世人會如何評論我呢？”事實證明，這種擔憂未免多余。因為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在史書中，這三人均以正臣和名臣的形象被載入史冊，只有在只言片語中，才能模糊窺探其背后的隱情。

這里要講幾句。很多人認為所謂的正史虛假成分太多，更不乏偏激者認為全不可信。我們力求探究歷史背后的隱情，但不能矯枉過正，凡事都需要謹慎甄別。通常情況下，政敵稱贊政敵可信度較高，哥們兒稱贊哥們兒基本可以當沒看見。反之亦然。再有，若某人家族權(quán)勢延續(xù)數(shù)代之久，那么他干的好事就得打個折扣，而要找出他干的壞事則需要花些心思。若某人官場失意戰(zhàn)場失利，且子孫后代沒權(quán)沒勢（更有甚者被滅族，譬如曹爽之流），那么，對于扣在他腦袋上的無數(shù)屎盆子就可以呵呵一笑了。要知道，政客一貫喜歡痛打落水狗，打死了都不忘踩上兩腳。

再回過頭來說孫禮。他先前被司馬懿舉薦為并州刺史，曹爽死后被召回朝廷，接替盧毓成為司隸校尉。如今孫禮什么都明白了，他和曹爽之間的私怨被司馬懿利用，可他也不敢公然反對司馬懿，唯有把憤恨轉(zhuǎn)嫁到盧毓身上，以此彌補內(nèi)心深處的懊悔。

“是盧毓把曹爽置于死地的！”孫禮反復這樣告訴自己。他和盧毓本是同鄉(xiāng)，但相互仇視。未及一年，他便在憂憤中死去了。

當初，司馬懿借助蔣濟的資望贏得了政變，事后，他極力安撫蔣濟的情緒，又連連上疏請朝廷嘉獎蔣濟：“曹爽謀反伏誅，太尉蔣濟立下大功，特晉爵都鄉(xiāng)侯以示嘉獎。”

蔣濟堅決推辭：“曹爽伏誅全賴太傅獨斷。若論謀劃我沒有事先參與，若說戰(zhàn)功我也不曾統(tǒng)率諸軍，無功不受祿。”這番話確實印證他沒有深入?yún)⑴c高平陵政變，同時，他也希望能通過拒絕爵位讓自己的良心稍微好受些。

子丹（曹真字子丹），我失信了，九泉之下再無顏跟你相見。蔣濟陷入對故友深深的愧疚中，兩個月后郁郁而終。

魏國東戰(zhàn)區(qū)統(tǒng)帥——揚州都督王淩早在正始年間便已官拜司空，高平陵政變后，司馬懿為籠絡(luò)王淩，又讓他接替已故的蔣濟晉升太尉，并授予他假節(jié)鉞的權(quán)力。王淩的待遇跟先前司馬懿差不多，以三公的身份鎮(zhèn)守邊境。那些功勛卓著的藩鎮(zhèn)重臣，尤其是東、南、西三大主戰(zhàn)區(qū)的最高統(tǒng)帥，除個別突然死亡的以外，到了老年被授予三公高位解除兵權(quán)已成慣例，這是他們的必經(jīng)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