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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寥的太傅府中,司馬懿若有所思地對兒子們說了這樣一句話:“凡事都不可過滿,盛極而衰正是道家忌諱的。”
與司馬懿有同樣想法的人是何晏,近來,他常常失神一樣自言自語道:“盛極而衰,道家所忌啊!”
這天,曹爽幕僚應璩所著的《百一詩》被同僚競相傳閱。這本詩集中多有對當今時政的諷刺。
“這是謗書!應該燒掉!”眾人看畢紛紛譴責。
唯有何晏無奈地表示:“燒掉大可不必,我看寫得蠻有道理嘛。”然而,面對曹爽強硬的做派,他也沒法扭轉了。
散朝后,何晏意興闌珊地回到家里。他怔怔地望著妻子金鄉公主,仿佛是要做最后的訣別。
“你這幾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金鄉公主滿臉不解地問道。
“倘若有一天我何家面臨滅族之禍,你和孩子可怎么辦才好?”
金鄉公主瞪圓了雙眼:“你說什么呢?”
何晏嘆了口氣。他左思右想,終于將藏在心里很久的一個計劃向妻子和盤道出。
翌日,金鄉公主抱著孩子離開何府返回娘家,并當著下人的面在母親跟前聲淚俱下地埋怨何晏的種種不是。沒幾天,何晏與金鄉公主感情不睦的事就在街頭巷尾傳得沸沸揚揚。
《魏末傳》中說金鄉公主是何晏的同母妹妹。若是這樣,何晏無疑被扣上了亂倫的帽子。但《三國志》中則明確記載何晏的母親是尹氏,金鄉公主的母親是杜氏(也被稱作沛王太妃)。從這里不難看出,晉朝人對何晏的詆毀到了什么程度。
在何晏諸多流傳下來的劣跡中,最言之鑿鑿的,便是關于他服食五石散的記載。
自魏朝時,何晏瘋狂迷戀五石散,從此帶動了名士對此藥趨之若鶩,并一直流行了五六百年之久。五石散又叫寒食散,由東漢名醫張仲景發明,最初功效是用來治療風寒,可這味藥副作用極大。服食后皮膚燥熱,必須喝熱酒、狂奔出汗散發藥性,否則很容易猝死。倘若只是這樣當然不會贏得名士連續數百年的追捧青睞,據說,五石散還有類似偉哥的功效,服后不僅神清氣爽,更能增強性能力。何晏將自己的肉體和精神寄托在五石散的藥性上,大約要歸結于他承受的巨大心理壓力。
連日來,何晏飽受失眠和多夢的困擾,對五石散的依賴也越來越強烈。
“五石散!快!給我拿來!”
仆役趕忙將五石散遞給何晏。
嗑藥后,何晏總算覺得舒服多了。可藥性并沒有持續很久,過了兩天,比上一次更加劇烈的消極、悲觀、厭世的情緒重新涌現出來。
明天會發生什么?后天又會發生什么?何晏陷入極度恐懼和抑郁中。
正始九年,即公元249年2月初,何晏把當時最著名的命理學大師管輅請到府里,他滿腹憂慮地問道:“我最近總夢到很多青色蒼蠅聚集在鼻頭,怎么轟都轟不走,這有什么預兆嗎?”
“物極必反,盛極必衰。青蠅聚在鼻子上乃是大兇之兆。”管輅直言不諱。
旁邊的鄧飏聽得不爽:“無稽之談!”
“唉!勿對先生失禮。”何晏打斷了鄧飏,接著,他又跟管輅探討了些命理學問題,試圖緩解尷尬的氣氛。
管輅被鄧飏奚落得有些不爽,沒聊幾句即起身告辭。
何晏恭送管輅出府:“再過幾天就開春了,來年一定再向先生請教。”
“好!好!在下告辭。”管輅隨口應承下來,但他心知再沒機會與何晏相見了。
正始年:政變前夕
就在何晏向管輅尋求解答的同時,在太傅府里,尚書令司馬孚、中護軍司馬師、議郎司馬昭、司徒高柔、太仆王觀這五人正與司馬懿籌劃一件驚天大事。
五人中,太仆王觀前文曾經提到過,他曾任河南尹,后來像皮球一樣被曹爽踢來踢去。而司徒高柔則是初次提到,他是魏國四朝老臣,魏文帝曹丕時代,他官任廷尉(最高司法機構),曾因曹丕擅自誅殺大臣跟曹丕吵過一架。曹爽秉政后,他轉任太常(掌管宗廟禮儀),手握幾十年的司法大權遂被剝奪,后又官拜三公。
“過兩天,陛下拜祭高平陵,曹爽、曹羲、曹訓兄弟全部隨同。”
“確定了嗎?”
“確定了,先前大司農桓范還屢次告誡曹爽不能帶著自家兄弟一起離開京城,曹爽開始還聽,但自從李勝探望過太傅病情后,他就把這茬忘得一干二凈了。”
“好。”司馬懿又轉頭問司馬師道,“你準備得怎么樣啦?”
“總計三千死士,全部蟄伏在洛陽城市井,只等號令一下,半天內即可集結完畢。”司馬師此言一出,聽者無不暗暗心驚。這件事,別說是高柔、王觀,就連司馬孚、司馬昭也毫不知情。
“嗯!三弟,奏表擬好了嗎?”司馬懿又詢問司馬孚。
“已經擬好了,請二哥過目。”
這是一封彈劾曹爽的奏表。大意如下:
“臣昔日從遼東趕回京都,先帝(曹叡)在床前拉著臣的手,囑咐以托孤重任。臣答應先帝:‘武皇帝和文皇帝也曾把后事托付給臣,臣也從未辜負圣意,答應二祖以死奉詔。’(在這里,司馬懿明顯說了謊話,曹操臨死前并未授命司馬懿托孤輔政)如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遺詔,敗壞國事,僭越禮法,作威作福,擅自破壞諸營(指廢中壘營和中堅營一事),將禁軍據為己有,朝中要職皆安置親信,結黨營私,離間二宮骨肉(指將郭太后遷至永寧宮,和曹芳分離一事),導致天下動蕩不安。臣受命討伐逆賊,尚書令司馬孚等人認為曹爽目無君上,其兄弟執掌皇宮禁軍甚為不妥。因此,臣已奏明永寧宮郭太后(當然此時還并未奏明郭太后)。郭太后敕命臣率軍廢黜曹爽、曹羲、曹訓兄弟兵權,將之罷免歸家。”
司馬懿看了一遍,他的眼睛盯在一句話上久久不動:“……尚書令司馬孚等人認為曹爽目無君上……”
“有什么問題嗎?”
“……尚書令司馬孚等人……”司馬懿總感覺有點不對勁。突然,他問道:“陛下祭拜高平陵那天,太尉蔣濟去不去?”
“蔣濟留在朝中,不會隨行。”司馬孚答道。
“好!那就在你的名字前加上太尉蔣濟!”這份奏表不能給人司馬氏討伐曹氏的意味,有了四朝重臣蔣濟挑頭,將會把己方置于正義的立場。
“可是,蔣濟沒參與咱們這事呀?”
“你放心,到時候蔣濟根本沒有回旋余地。”
“謹遵兄命!”
旋即,司馬懿對高柔和王觀躬身而拜:“高大人、王大人,明日可要多加仰仗了。”
高柔、王觀頷首還禮:“太傅盡管安心。”
司馬懿、司馬孚、司馬師、司馬昭、高柔、王觀六人,便是即將到來的高平陵政變的核心策劃者。
轉眼到了曹芳拜祭高平陵的頭天,司馬懿一切準備就緒:“子元(司馬師字子元)、子上(司馬昭字子上),早點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就要迎來一場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