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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頭埋在許銀翹的小腹處,沉默了一會,終于抬起頭。
腹部觸感猛然消失,許銀翹不知怎么的,有些隱隱的失落。
“你看起來需要談?wù)劇!彼溃笆且驗樵S久沒有掌兵的原因么?”
其實沒有,裴彧在內(nèi)心回答。
但是,他并不能如實和許銀翹說出真相。許銀翹越是溫柔,揭開真相的代價就越為慘烈。
裴彧順著許銀翹的話,點了點頭,轉(zhuǎn)過頭,點了幾個行軍路上的關(guān)鍵點。
“這里,這里,和這里。”他輕點三點,“都需要細(xì)細(xì)琢磨。我夤夜思索,故而頭腦有些發(fā)漲,我天生有偏頭痛的毛病,常發(fā)作于憂慮思索之時,此時癥發(fā),再自然不過。”
裴彧揀著真相,告訴許銀翹事情的原委。
許銀翹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裴彧的解釋。
她站在機要圖前,彎彎曲曲的山川,像是蠕動的蟲子,在眼前一跳一跳,根本看不清裴彧所指的脈絡(luò)走向。罷了,專業(yè)的事情,交給專業(yè)的人來干,許銀翹敏感地注意到裴彧此時情緒低落。
不過,想必失憶前那個不可一世的裴彧,此時會無力,會頭痛的裴彧,好像更討喜些。
更像個真實的人。
許銀翹內(nèi)心如是想。
她的身子離開了裴彧的懷抱,二人的手卻若即若離地牽著,裴彧的指尖有意無意劃過許銀翹的皮膚,激起一陣熟悉的戰(zhàn)栗。
畢竟曾經(jīng)是距離最近的人……
許銀翹再怎么冷漠,她的心也不是鋼鐵做的。她頓了一頓,還是關(guān)心道:“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你要小心。”
許銀翹輕飄飄一句話,落在裴彧心里,卻猶如風(fēng)暴,掀起滔天巨浪。
他強壓著內(nèi)心的震顫,努力用平穩(wěn)的聲音道:“我省得的。”
于是望向她清亮的雙眸:“銀翹。”
這一聲繾綣纏繞,許銀翹不明白,自己的關(guān)心,何時能讓裴彧如此震動。
她思考了一番,又道:“你記不記得,之前說過……你能為我死。”
裴彧當(dāng)然記得,那是他還在失憶的時候,為表明忠心可鑒,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的話語。
“忽然提這個作甚么?”
許銀翹的聲音低下去,猶如耳語:“這句話,你只當(dāng)頑笑,切莫當(dāng)真。人命比天大,若是命沒了,什么都沒了。”
許銀翹的話是出自真心實意的。
事到如今,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內(nèi)心雖然恨裴彧,厭裴彧,但她的恨意,終究沒有到自己看著他死的地步。
因此,許銀翹覺得有必要和裴彧說清楚這些話。
“我現(xiàn)在想明白了,迎敵的主意,是我想出來的。我既然是這件事的發(fā)起者,也要為其后果承擔(dān)代價。你是皇子,你還有自己的路要走,你能幫我,當(dāng)然很好。但是,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遇到了生死絕境,你舍下綠洲,我一點都不會責(zé)怪你。”
“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許銀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撞入一雙孤戾的眸子:“我何時說要舍下你們逃跑了?”
裴彧的樣子看起來很不滿,薄唇抿成一線。
許銀翹恍惚間,仿佛看到了還未失憶的裴彧臉上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表情。
她如同一只最機敏的小獸,敏銳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微微撇開身。
“許銀翹,想來我說過的話,在你眼里,都是放屁。”裴彧一開口,語氣就橫沖直撞。
許銀翹暗地里撇了撇嘴,他這般不喜,她哪敢反駁。
裴彧看出了許銀翹的不信任,索性拿起許銀翹的一只手,親手覆在自己胸口:“話是我說的,事也是我干下的,你若不信,也不必親口說出來。抗拒柔然雖難,但也不是能嚇住我裴彧的。”
許銀翹暗道:“可你剛剛,明明看著累極了。”
她像是忽然反應(yīng)過來:“難道是裝的?”
裴彧一副很坦蕩的樣子,許銀翹看著他的眼神,心中暗悔,壞了,自己又做了個錯誤的猜測。
“對不住,我不該這么想你……”許銀翹放柔了聲音,尾音嫩得像化開的水。
“我只是……覺得若是以前的你,定不會說出這些話,就算說了,也是誑我做些我不愿意干的事情。對不住,是我想左了。”
許銀翹道歉得真心實意。
但是,她沒有看到,頭頂上裴彧的眼中,卻掀起了風(fēng)暴。
以前?原來自己在她眼中,竟然是這樣的人么?
回憶著許銀翹訣別時陌生的眼神,裴彧內(nèi)心清楚地意識到,對于許銀翹來說,失憶前和失憶后的自己,完全是兩個人。
失憶的他,是許銀翹用一兩銀子買下的奴仆,二人雖時有矛盾,但許銀翹并不畏懼他,也不把從前的恨遷移到他身上。
失憶前的他,在許銀翹眼中,是個心機深重的男子。裴彧毫不懷疑,一旦他揭穿了真相,許銀翹一定會斷然離去,不給他一絲一毫回旋的余地。
因此,許銀翹這么說,裴彧只能裝作沒聽懂。
許銀翹仰起臉,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揮揮手中的士兵名冊:“公務(wù)繁忙,我不便再多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