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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陸禮便孤身策馬行到雨花臺。
林中暑熱盡散,如同秋季生出幾分涼意,泉水叮咚,伴著鳥鳴間間,一座美輪美奐的宮殿陳列在山腰林間。
從外遠遠看去,雨花臺不過一處清涼避暑的樓閣,進了殿中,卻裝飾得精美無比。
處處張燈結(jié)彩,紅布掛柱,滿堂的紅黃相襯,喜氣洋洋,透著新婚的節(jié)慶喜悅。
正堂上并無畫像,亦無牌位,只有兩面嶄新圓潤的草葉紋銅鏡,擺在正堂主桌上。銅鏡打磨得光亮平滑,背面雕刻了海棠白頭的圖案,中央環(huán)寫“夫婦偕老”四字。
陸禮拿起其中一面銅鏡,將鏡緣的紅絲綢纏繞得更緊實,左右端詳后,不偏不倚地放回了原處,照出他俊顏上掛著的緊張。
他與寧洵都是無父無母之人,且寧洵必不會拜他的高堂。他問了納福先生,像此種情況,可仿照唐朝行拜鏡之禮,這才放了銅鏡在堂。
日有熹,月有光,他盼著此次行禮之后,他與寧洵結(jié)成富昌壽康的夫妻,一生扶持。
即使他心里無比知道,這都是妄想。
可既然籌備了這一場精心的婚禮,他便想按照幾年前,循著他們本該有的未來,走一遍下去。
龍鳳和鸞的蠟燭足足有人的半截手臂之長,插在兩邊四足案桌香鼎里。
左右兩邊耳房,有一間是新收拾出來的新房,換上了他置辦的被褥,上面撒著桂圓花生紅包等新婚吉物。另外一間是溫泉湯宮,一日不間斷地從泉中冒出熱水。
陸禮左右進出,將這些仆從布置好的裝飾,再細細檢查了兩遍,越忙碌,心里就越充實。
他好像全身心去到了兩人曾經(jīng)的未來。
若是沒有那些差錯,他中舉時,會穿著一身紅袍,戴上他插著宮花的烏紗,來迎娶他的新娘子。
他們原本會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寧洵看到這些,一定會喜歡的。
旁人怎么說他不在乎,可他想讓寧洵知道,自己一刻也沒有忘記過要與她成親。
昔日榻上他給她寫的婚書,也是出自真心,今日山林二人婚禮,也是他本意。
這些日子他總與寧洵吵,直到要奪情回朝了,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該和寧洵吵,也不該冷落著她。
他未能給寧洵十里紅妝,滿城喜慶,未能大宴親朋,向全部人宣告他的喜悅。可至少,要給寧洵一次完整的婚禮,要與她拜堂立誓,許她一生不離不棄的承諾。
山下馬車聲音響起,陸禮竟如毛頭小子般,生出幾分緊張。
他把面前擺好的蠟燭一一點燃,想著寧洵一來就能看到。
到時候?qū)庝侔泱@喜,他再與她執(zhí)手入第二間房。
房中攤著他準備的嫁衣,采用最時興的蘇繡針法,裙擺五彩斑斕,金鳳振翅,熠熠生輝,耗時整整五個月才做完。
現(xiàn)在寧洵生了孩子,體態(tài)較從前豐腴了一二。他還記得上次她小衣沒有穿進去的窘迫,嫁衣也一一做了改動。
這樣周全的安排,說不定就能化開兩個人之間的堅冰。他心底泛起一絲甜蜜。
雖然他多有惱人的時候,可寧洵和他是少年夫妻,是最不一樣的。
旁人不能說的,寧洵都能說。同樣的,旁人不能做的,他也能做。
陸禮面容愁緒漸散,自己披著那紅衣金補對鏡比劃,心中歡喜逐漸升起。
“她來了嗎?”陸禮看著天色漸晚,問自山下驅(qū)車前來的陸安,伸長了脖子,卻沒看到寧洵跟在后面。
明明說好了七月二十六看日出,七月二十五夜里就住在雨花臺的。
月亮都爬上來樹梢張望了,也不見半個人影來。
抓周那日寧洵還生著他的氣,他也不想破壞驚喜,也沒有說婚禮籌備一事,一直等到了現(xiàn)在,想著今夜一一同她解釋清楚,兩個人好好地辦一場婚禮。
“夫人稍后拿了東西就來。”陸安和藹地笑道,心里也盼著陸禮抱得美人歸。
陸禮低了頭,嘴角勾起,只道:“她來便是了,準備什么禮物呢?”臉上破天荒的帶了淡淡的笑。
寧洵到底是心中有他的。陸禮想起二人親密時,那些不可說的模樣,寧洵總是忍不住情動,叫他心頭暖烘烘的。
直等到了月上中天,蠟燭燃盡,寧洵也沒有出現(xiàn)。
面前的美酒漸漸散了酒香,佳肴散著殘羹的冷色,燭臺蠟淚淌成一團,他精心擺好的雙心紅蠟,也已經(jīng)燒得七七八八,高矮不一,看上去狼狽凌亂。
“老奴回府帶夫人來。”陸安躬身行禮。
陸禮卻搖搖頭:“不必,再等等,她會來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桌上美食生了寒,陸安叫人拿下去熱了,換了新的紅蠟,繼續(xù)擺著原本的圖案。
林間夜風(fēng)伏動樹梢,泉水汩汩冒出的聲音像在催促著什么。
陸禮望著山下,眼眸微微瞇著,聲音啞然:“再等片刻。”
直到山下官道車馬稀疏,寂寂無聲,也未見一個飛鳥來問。
陸安已經(jīng)安排了仆人跟從,若是寧洵出門,必定是安全的。如今這樣,只能說明她不愿意來。可她不來,也沒有差人來與陸禮說一聲。
他不由得看了看陸禮低沉的面容,圓道:“那趕車的奴才不認識路,還是老奴……”
“我自己去。”陸禮打斷了他的說話,一張面容已經(jīng)凜著,眸中生寒,“你將此間撤下,打理好便歇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