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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陸禮是想等他回姑蘇安定下來后,再告訴宋琛自己的計劃的,可今日和宋建垚相見,看他持燈模樣,他便覺得宋建垚長大了,早些離家歷練也是好的。
動了如此念頭,他也不拖泥帶水,徐徐地單手掛起車簾,臂彎倚窗撐靠,托住臉側,慵懶地開口:“我想起來,早前已經與我一舊友商議,他時任湖廣行都司使游擊將軍,兼任屯騎校尉,可收官宦子弟到隊伍歷練。若是要走武舉之路,到這些地方,開闊眼界是再好不過了。”
胸中有些發悶,陸禮頓了一頓,桃花眼微瞇著,漫不經心地補充,“只在后方,不上戰場。”
這周全的部署,聽得宋建垚臉色一白。他倒不是抗拒出去習武,只覺得陸禮那日懷疑他有份送走寧洵,今日又怎么會這么好心給他介紹軍營門路?
可宋琛卻利落地答應了。
此事他早想開口,可一直尋不到時機。那日提了一嘴,不料陸禮竟然就記下來了,甚至已經打點好了一切。他點頭如小雞啄米,感激得不斷道謝。
陸禮見狀,又移眸問宋建垚道:“也沒有提前問你一句,不知道你可愿意去?”
宋建垚未回答,宋琛便樂呵地替他回答了。陸禮卻搖搖頭,不理會宋琛,只是鄭重
地盯著宋建垚問道:“宋公子,你告訴我。”
二人對視一眼,宋建垚只覺陸禮那雙漆黑的眼眸快要把他看穿,生怕陸禮一眼查出寧洵所在,心跳劇烈地喘著氣答應了下來。
“好,軍營辛苦,我雖托友人對你照料一二,可其中粗使糙漢為多,你自己也要多些留意。”陸禮殷殷叮囑著,言辭周全,布置妥帖,宋琛感激得涕泗滂沱,眼中依依不舍。
見宋琛眼淚汪汪,陸禮頓覺肉麻,連連擺手。他斜眼下望,盯著宋建垚手里精致的燈籠道:“月黑風高,山長路遠,就此別過吧。”
臨別了,宋琛還是能一眼意會陸禮的心思。
他了然,把那燈籠遞給了陸禮,送別道:“愿以此燈,照大人前路,所向披靡。”
瀘州城門徐徐合上,出城的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車廂里,陸禮細細撫摸那燈籠油紙,那行筆走勢,分明就是寧洵的手筆。
上一次拿到寧洵的燈籠,已經久得他記不清楚了。
他把臉貼在燈籠面上,想象著伊人昔日作燈時的溫情和辛勞,心里五味雜陳。
握著持柄的手越發用力。
夢里她毅然離去,他苦求不得,曾經的恨意竟又緩緩燃起了火星。
金陵城郊,風聲穿林,夜鶯鳴月。
睡夢中,寧洵手腕好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腕骨一陣刺痛,她猛然驚醒榻間。
倏忽間睜開雙眸,她茫然地望著有些暗沉的房室。兩道紗簾分隔內外兩間,依稀可見外室陳明潛看賬的身影。
寧洵自拔步床上坐起,下地尋到了燭臺,點亮一室夜色。
這是她來到金陵的第二個月,她依舊恍惚得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這段時間以來,她神思倦怠,時常噩夢,食不下咽,睡也不安寧,整個人都清瘦著。
陳明潛的聲音自紗簾之外響起。
他靠近紗簾,先出聲道:“阿洵,你要喝水嗎?”問了一遍后,他又等了片刻。大概是在等寧洵打點衣衫,等寧洵整理好后,他才端了溫水進去。
一路撤離瀘州,順利得他們都不敢想象。他們和宋建垚里應外合,趁著陸禮被御史禁足時,調換了一個女尸入河,因著寧洵對陸禮稍降辭色,故而她身邊看守也并不嚴,謝天謝地,陸禮竟一直都沒有追來。
寧洵捏著手腕處的疤痕,緩解那睡夢中的刺痛,不動聲色地接過了他的水,飲罷后,疲憊地坐回了椅子上。
低垂的眼簾緩緩閉上,微微嘆息聲傳出,飽滿的額際擰著兩道柳葉眉,朦朧含愁。
“怎么了?”陳明潛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把掌心放在她肩膀處。
這樣的動作,他如今做起來,也有些僵硬。
近了怕冒犯,不近又怕旁人發現他們是假夫妻。
二人都方劫后余生,曾經的婚約隔了整整一年,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陳明潛私心里是愿意的,可寧洵神情總是懨懨的樣子,叫他不知道如何說這個舊事。
來了金陵后,寧洵身上并無銀兩,好在她帶了陸禮送的許多首飾。她本想典當了換錢,可陳明潛擔心會被陸禮查到,便讓寧洵先留著,待到萬不得已再拿出來。
寧洵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暫時住著陳明潛前不久置辦的郊外幾間樓房。
此處雖是金陵地界,卻有些偏僻,周遭都是他們府上之人。對外陳明潛只說他們二人是夫婦,寧洵也并未拒絕。
今夜,甫一接觸寧洵肩膀時,她便輕輕地順勢靠入了他懷中,腦門一陣一陣的抽動,不安難消。
女子柔軟的身軀靠來時,陳明潛臂彎緊了一緊。
寧洵閉上眼睛,聽著陳明潛陌生的心跳在鼓膜震動,白日里陳家總管的嫌棄又在耳畔響起。
其實除了管家陳海,還有許多人,都對她有所不滿。
厭惡她是為知府所污的女人。
她雖聽到了,卻不好辯駁。因為他們所說的,都是事實。
連累了陳明潛背井離鄉,去西地風餐露宿是事實;委身陸禮求饒討好是事實;如今不明不白、沒名沒分地跟著陳明潛住在陳家也是事實。
樁樁件件的真相,如長刀般劃開她所剩無幾的自尊。
若是在此前,她可能揚起頭顱對抗流言蜚語,勢必要人看到她蒙塵的內里。
可現在的她,沒了鋪子,也沒了銀子,就連這個身份,都不敢大聲對外宣揚,她已經再次一無所有、流離失所。
她茫然地望著那盒帶出來的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