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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撞到了頭,又嗆了水,引發高熱,眼下這大夫已經應用盡用,并無他計。
只是看著知府大人神情恍惚,形容枯槁,實在于心不忍。
他便道:“民間有一救人偏法,名曰喚魂。便是讓病人最看重的人在耳邊與她說話,興許她聽聞人間聲音,游蕩離魂循聲歸位也未可知。”
陸禮本來麻木的臉上,瞳孔動了一動,終于有了些反應。
聽罷大夫的言語,宋琛示意迎春拿了錢送他出去,原本想說些寬慰之語,可見到陸禮死死握著寧洵的手,兩耳根本聽不進去的樣子,宋琛也不得不咽下了嘴邊的話,遣散了屋里眾人,合上房門,只叫迎春和另外一個仆人在院子偏房候著。
站在院門處,宋建垚指著廊角新懸掛的招魂幡,宋琛拍了拍他手指罵道不敬神明。宋建垚小聲地湊近父親:“神明才不會這么小氣呢。”
宋琛正要罵他沒點正形,卻聽聞他沉了臉色,滿臉擔憂,沉悶地說:“大方的神明,會把洵姐姐還回來的吧?”
寧洵那日與他們在街邊用膳,送了金簪他們不要。后來回了院子,寧洵自己做了一個月的燈籠,說給城隍廟的小叫花子看病,自己也要出一份力。她讓宋建垚拿了她的燈籠出去賣,賣到的錢悉數拿去廟里。
那是她出的力,不是陸禮的錢,所以是她最真誠的助力。
宋建垚答應了。
一做就是一個月。
宋琛啞口,道自己竟然不知道這事。
“你們都忙著,不知道也很正常。”宋建垚難過。他知道寧洵是個溫柔善良的人,和他母親一樣好,為什么這樣好的人,總是沒有好報呢?
想著想著,宋建垚便紅了眼眶。宋琛上前拍了拍自己這個獨子的腦袋,他總是想也不想地罵他不著調,殊不知他悄悄也辦了些好事。
雖算不得大事,可對于一個父親來說,已經足夠他為之驕傲了。
宋琛輕輕抱了抱宋建垚,發現自己這些年頭一次認識這個孩子,又用力些打了他腦袋一下:“做什么也都得先讀完書再去!”可語氣里已經不復昔日怒火,而是揶揄疼愛夾雜著。
待到宋琛和宋建垚的腳步聲也遠了,屋里就只余他們二人。四周都靜悄悄的,陸禮屏住呼吸,卻怎么也聽不到寧洵的呼吸聲。
方才他們說話商議的間隙,她臉色已經悄然發黑,逐漸有了彌留訣別的死氣。
心臟狠狠地收縮,破碎的疼痛在胸膛蔓延。
大夫的聲音尤在耳側,手中人的生命在他指尖處如流沙瀉下。
他突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起了話。
“是我,子良。”
“也是…陸郎。”陸禮的聲音溫柔淡然。“洵洵,快些回來吧。”
“我科考回來了,我們去成婚,婚書我都寫好了,你起來看看吧。”
“洵洵,回來。”
“不要又留我一個人。”
室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陸禮絕望地低聲罵道:“寧洵,你不能這么無賴!”
“你欠著兄長一條命!怎可如此就賴掉!”
“這不公平,你讓我自己一個人怎么辦?”
三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勢必要堅持住。
他自己死了不要緊,可寧洵不知所蹤。她一個孤女,離鄉背井,萬一又有了他的孩子,該怎么活下去?便是靠著這個念頭支撐到了瀘州,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可那一瞬,他卻發現只有他的時間停駐在三年前,寧洵早已經大步向前,要另嫁他人了。
他不平,他憤怒,他混賬!
如今他低聲向她道歉,盼著她能醒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打他……
陽光爬過窗臺綠葉,往上移動,不知過了多久,西窗的最后一縷余暉暗沉入地底。
“求你,洵洵……”陸禮喋喋不休了一整日的聲音戛然而止。
并非他累了,而是他突然不敢說下去。
他握著寧洵的手,蹲在床邊,在她耳側說了這么多錢塘舊事,可她并無一點蘇醒的跡象。
他凝住呼吸,臉憋得通紅,唇色卻驚憂到蒼白,向來自信沉穩的手也失了力度,指尖垂落在寧洵留疤的腕間。
粉嫩的新肉包裹著舊肉,凸起一條平直的短線。
是什么時候咬的她了?他回想不起來。
只知道他咬得那么深,即使痊愈了,也會一直在她腕間留著丑陋顯眼的疤痕,就好像他帶給她的痛苦記憶,已經永不可磨滅了。
細細回想,原來這些日子,他帶給她的,當真只有痛苦。
這樣的他,怎么會是她還魂的期許呢?
即便昔日的陸信重現,她也已經不在乎了。
陸禮眼神茫然,猝不及防的,自眼中滑落滾熱的淚珠,滴在錦被上,隨即又消失不見。
他癱坐在榻邊,高挺的鼻梁貼近,微微發紅的鼻間放在榻上熟睡女子的側臉處,輕輕轉了轉頭,聲音再度響起時,沙啞低沉,帶著些茫然無措,喃喃作響。
“明潛在這里,阿洵。你醒醒,不要走,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陸禮低聲哀求,輕輕地把唇附在寧洵耳側,唇瓣和她冰涼的耳垂相接,冷得他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