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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積蓄,化作了無情的封條,撫摸著她細細挑選的大門,鎖住了她半生期望。
那扇大門是殘次門,邊緣處有一條淺淺的劃痕。
別人不要的門,寧洵為了省錢,買了回來,還覺得很巧,大小、高度都恰好。
門前裝飾的兩個大紅燈籠,是她親手做的。就在陸禮進城的前一天,她爬上了階梯,滿心歡喜地安了上去。
如今寧洵站在鋪頭外,踮起腳尖,雙手扒在窗臺處,透過薄薄的明紙,細細地往里看去。
陽光落在封禁鋪子里的地面上,明亮的光柱里浮動著躍進的微粒,好像就連塵土,也在前仆后繼地尋
找自己的方向。
鋪子里頭有六張桌子,二十又四張凳子。
一磚一石,一桌一椅,裝潢布置,都是寧洵悉心采購布置的。
她好像又看到了自己曾經在各處店里問價的模樣,為了一個鍋鏟從東街跑到西巷,再自己搬了凳子進來,一點點擺好。
陳明潛說叫他店里的伙計也來幫忙,寧洵卻推開了他,把他攔在鋪外,打著手語叫他安心等著她把鋪面張羅好,必定會叫他大吃一驚。
當時她想,以后她就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她有糖水鋪,有梅花弄里的小房子,還有冕冕和陳明潛。
當年離開錢塘的時候,她一度以為此生無望成家。可是瀘州三年,她好像又要開啟新生了。
只是那樣的欣喜并未持續多久,希望的種子尚未發芽,雷霆無聲而下,她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被陸禮玷污的屈辱,被強迫的絕望,無處可說的委屈,在她看到那擺放得整齊劃一的桌椅時,都化作了無限的酸楚,逼出了眼底熱淚。
豆大淚珠簌簌滴落在手上。
寧洵平站著,面壁般垂著頭,把額頭抵在了殘留些許朱印油香的封條上。
夏日的熱風席卷著街面塵土,污濁了寧洵的眼淚。她哭了一會,想起方才陸禮問起的陸信的事情。
他雖是陸信之弟,又看似在替他兄長不平,可他若是真的不平,又何故侵犯寧洵這個遺嫂呢?他分明是在替他自己鳴冤。
他對自己有了占有欲,故而嫉妒她與陳明潛的情意。寧洵冷笑,他這樣的人,會懂得她與陳明潛之間不必言說的默契嗎?
她擦了擦眼淚,這些日子她惶惶不安,一遇到陸禮就哭個沒完。
哭夠了便要重新開始。
即使被他拆骨食肉,她心底仍有一個念頭:逃!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也一定要逃離這種人生。
街邊熱鬧一如往昔,寧洵卻無心游玩。只是她擔心回去還會被陸禮關在院子里,如今說什么也要在街上游蕩至日暮。
直到最后一刻。
瀘州的夏花開得正盛,處處彌漫著香味,花香清幽,伴著餅味焦香。那食物的香甜似乎在隱隱訴說著即使天塌下來,該吃的飯還是要一頓不少。
寧洵看著沉下的夕陽,選了一個離知府宅邸只有一條街的面攤,坐在路邊點了一碗陽春面。
“加個芙蓉蛋吧!小店芙蓉蛋有優惠!”面攤老板是個結實的中年男人,聲音洪亮,腰上圍著白里透著土黃的圍兜,脖子上掛著擦汗的毛巾,汗漬浸出一層暗黃。
昔日在寧洵的小攤前,有過駐足的香車寶馬。華蓋如傘,玉手一指,便買了她全部的糖水,送給那一整支車隊解渴。那樣的幸事足夠她開心上好幾天。
浮想聯翩之際,老板已經端上了一碗素面,青蔥浮白面,簡單卻散著清香。
寧洵摘去頭上銀簪,遞給了他,指了指自己要加芙蓉蛋,兩個。
橫豎是陸禮的錢,她要一路當散財童子,把這些都是散出去才好呢。
寧洵干瞪著雙眼,方才哭得厲害了,如今腫痛得厲害,她又要一個蒸蛋來熱敷。
待到用完幾口面食,雖沒能吃完那一整碗,可失落的心情也略微有了一些轉機。
正準備回去時,卻見一隊巫袍打扮的人馬沿著街巷商鋪跳舞。
他們一行五人,一個帶著青面獠牙面具,弓著腰撐開雙腿像螃蟹般跳著滑稽可笑的祭祀舞,手里顛倒持著一個像是鈴鐺的玩意兒,底下有握把,寧洵依稀猜到那是吐蕃樂鈴。
其余四人,則護衛在那獠牙青面獸之后,跳著伴舞,在店里一陣舞動念叨,祝禱著店中生意興隆之類的。
待到他們跳罷,店主只拿了五文錢出來,投入他們的布袋里,可他們也不惱,依舊跳舞鞠躬道謝。
寧洵這才看清,那獠牙青面正是宋建垚。他站直了身子,摘下面具,別在腰間,轉身出了香粉店,抬頭就看到了寧洵。
只是宋建垚呆呆站著,瞇起了眼睛打量這對面攤上坐著的貴婦人,陌生又熟悉,他不敢相認。
直到他身旁的姑娘輕輕拍了一下他肩膀,宋建垚才回過神來,一臉驚奇地跑到寧洵身邊:“洵姐姐?”
寧洵點點頭,宋建垚連連稱奇,而后熟絡地介紹了身后的幾人。
小滿是幾個之中唯一的女孩子,正甜甜地稱贊寧洵漂亮時,肚子卻咕嚕嚕地叫了幾聲,她尷尬地紅了臉,沒再說話。
寧洵把他們拉坐下來,比劃著讓老板加五碗面。
熱氣騰騰的面冒出香氣十足的白煙,孩子們吃得飛快,每人吃了兩碗,爭先恐后地說自己跳舞討彩頭是為了給城隍廟處的一個窮小子看病。
寧洵聽了,取下鬢邊別著的金簪,遞給了宋建垚。
宋建垚連連搖頭:“這是大人送的,若是他知道了,會生氣的。”
他們幾人家中湊了些銀子,不夠的便自己討,也并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