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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突然見到光明,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當即不管不顧地悶頭向前一沖,結果徑直撞到了鳥籠欄桿上,重新跌落回籠子里。
黃金的豎瞳靜靜凝視著它這副丑態(tài),裴琢揚著嘴角輕聲道:“你之前想殺了我吧?”
鳥兒渾身僵住,它垂下頭顱,將自己的視野縮進羽毛之中,身體仍在細細發(fā)抖,接著,一只溫熱的手輕輕觸碰了它。
對于這樣一只小鳥來說,人類是何等恐怖的龐然巨物,對方只需一只手就能攏住它的全身。
那四根手指覆蓋過它的翅膀,如同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它的體溫、心跳盡數感知,拇指則輕柔地抵上它纖細的咽喉。
鳥顫抖得越發(fā)厲害,“它”——他自認也參與過不少廝殺,面對死亡不至于如此丟臉,可在輕易被對方識破化形,以鳥的形態(tài)被關進籠中,又親眼見證他如何對待了十二號牢房里的男人,接著被關進八號房不管不問后,他的內心防線早已坍塌大半。
裴琢輕易施加些刺激,就會激起他最純粹的恐懼。
而現在,裴琢正掌握著他的生死。
那雙眼睛令他毛骨悚然,仿佛他不知何時就會被對方拆吃入腹,而那些嘰嘰喳喳的,山林中真正的鳥向來是裴琢的同伴,他們總能在一起愉快的交談,沒有哪只鳥覺得裴琢的眼神恐怖。
這種眼神只針對人類,對于妖物來說,最好的食物只是人類,化形成鳥的人類也是如此。
“你是魔修。”裴琢的手指緩緩在他脖頸上移動,低聲喃喃:“精通化形,半步七境?!?
魔修千幻,在清鶴觀使用的身份為百草堂弟子,阿晃。
裴琢平靜道:“能繞開護山陣法,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你應該很早就潛伏進來了?!?
“你有什么理由突然殺我?我與你應當沒有私仇——如果有,你不該如此突兀地,毫無后手地來殺我?!?
“你也不是一時沖動,即興殺人,這和你能耐著性子,一直化形潛伏所矛盾?!?
拇指輕輕向內施加了一些力氣,抵住游絲般的生命,裴琢繼續(xù)道:“你是收到你上家的命令來的,或者,有人朝你'懸賞'了我,所以你這么迫切地想殺了我?!?
鳥兒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著裴琢,里面盛滿了屬于人類的恐懼,裴琢在對方的眼睛中看見自己的倒影,輕輕笑起來道:“真可惜?!?
“你想殺了我,結果卻要在這里沒名沒姓的被我捏死了?!?
沒有激情廝殺,沒有暢快爭斗,他將無人問津的,毫無尊嚴的,以一只鳥的形態(tài)凄然迎來死亡。
那只手越收越緊,鳥本能地試圖掙扎,他的靈魂在大喊,在尖叫,在哭泣,恨不得跪在地上祈求對方,可他甚至發(fā)不出一聲鳥類的鳴叫。
而在他驟然崩潰的那一瞬間,握著他的力道也突然松了。
裴琢笑瞇瞇地收回手道:“開玩笑的,我不隨便殺人。”
這后半句是句大實話,這個變成鳥的男人如果具備面對絕境也能理性分析的膽識,就會察覺裴琢把話說得像在拿他的死亡取樂,實則情緒中一直沒有任何的“狂熱”。
但這里是戒律堂,是牢房,是刑場,不說身為首席,任何一個弟子,都絕不能在審訊時,表現得比審訊對象要仁慈善良。
過去常有新人弟子被罪人看出來“不忍心”,被判定為是個利于自己出去的孬種,最后差點死在牢里。
阿晃跌落在籠底,盡管是鳥的外形,卻仿佛能看出人類剛剛死里逃生后,不可置信的茫然,裴琢彎彎眼睛,向他提議:“我們做個交易吧?!?
“接下來幾天,我要把你放進十二號房?!迸嶙凛p輕摸了摸鳥的頭說:“十二號房里的人叫燕重樓,你應該早就認出他來了吧?”
阿晃瑟縮了一下,他們這些魔修里沒誰覺得正道弟子的小兒科刑訊手段能對燕重樓這種人起效,結果裴琢讓他親眼看見了對方變成了何等瘋癲模樣,又怎樣一邊顛三倒四地罵著對方,一邊卑微地去握對方的袍角——而燕重樓本人似乎對這種矛盾一無所覺。
這種詭異的矛盾才最讓他背后發(fā)涼,像一把重錘敲在他的防線上。
裴琢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在那里看著就行——放心,十二號房的人傷不到你,白天會有人把你帶出來,你要告訴我昨晚上發(fā)生了什么事?!?
“做得到嗎?”
鳥兒連忙點了點頭。
裴琢便又笑了,輕描淡寫地補充:“如果你沒做到,我就只能再把你放回八號房了?!?
“這回我就不知道你要在里面待多久了?!迸嶙列Σ[瞇道:“畢竟大家都很忙,一不小心忘了你也情有可原,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