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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緋棠抿緊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執地膠著在遠處起伏的山線上, 聲音努力維持著平板的冷硬:“我說過,我們不要再糾纏了。”
薛莜莜搖頭,聲音顫抖:“你不是這么說的……你說的是——”
楊緋棠打斷了她的話, “以后, 我們就是陌生人。”
往后余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著。
這樣的話, 足以傷透薛莜莜的心。楊緋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過無聲的潮水, 冰涼而黏膩, 沉甸甸地淤塞著。
時間在緊繃的沉默里流淌得異常緩慢。終于, 身后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緊接著,是腳步輕輕挪動的聲音。
薛莜莜……終究是被氣走了吧。
楊緋棠緊繃的肩膀線條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墜落感。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腳邊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塊地方,驟然掏空,只余一片荒蕪的寂靜。
她獨自站在那兒,將翻涌的情緒一寸寸壓回心底,反復地、無聲地告訴自己:這樣就好,就此了斷,對彼此都是最好的結局。
這一年的光陰,發生了太多的事兒,在她們之間劃下了太深的溝壑。
許多東西都已悄然改變,她們也早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楊緋棠在心底百轉千回的時候,薛莜莜壓根就沒離開,只是轉身去了一旁,安安靜靜地做起了家務。她抓起沾著油漬的盤子,指尖用力到微微發白。陶瓷表面冰涼堅硬,被她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楊緋棠的心腸。
——去你媽的陌生人。
誰跟你是陌生人!!!
等楊緋棠發現的時候,薛莜莜正背對著她,午后的陽光透過老舊的木格窗欞,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她微微低著頭,羸弱而柔和,水流沖過修長的手指,濺起細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楊緋棠怔住了。
她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憤怒,應該質問,應該像自己一樣被痛苦煎熬得形銷骨立,而不是在這里……如此平靜地洗著碗。
接下來的半天,薛莜莜依舊“平靜”得讓楊緋棠無所適從。
她打掃了院子,把角落里堆積的枯枝落葉歸攏到一處;她翻出楚心柔囤積的、幾乎要放過期的雜糧,仔細挑揀;她甚至從隨身帶來的行李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對著遠處的山巒寫寫畫畫,神情專注,仿佛真的只是來此度假寫生。
偶爾有村里的孩子跑過籬笆外,好奇地探頭張望,薛莜莜會抬起頭,對他們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孩子們便嬉笑著跑開。她的親和力與楊緋棠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截然不同,短短一下午,便收獲了一大把孩子們塞來的大白兔奶糖。
薛莜莜不再試圖與楊緋棠交談,甚至連目光都不再過多地投向她。那份從容,那份“既來之則安之”的姿態,反倒襯得楊緋棠像個局外人。
楊緋棠抱著手臂,冷著臉,在屋里屋外踱步。
壓根沒人鳥她。
薛莜莜悠然自得,她甚至從帶來的行李中,找出幾包花種,自顧自地在院墻邊松了一小片土,將種子仔細地撒了下去。
夕陽西下,天邊燃起瑰麗的火燒云。
楚心柔背著畫板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薛莜莜挽著袖子在灶前準備晚飯,炊煙裊裊;楊緋棠則抱著膝蓋,蜷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望著天邊變幻的云彩發呆,側臉被霞光鍍上一層暖金色,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茫然。
楚心柔挑了挑眉,在心底暗暗吐槽她那無用的好朋友,將采回來的幾枝野山茶插進門口的瓦罐里。
晚飯依舊是薛莜莜張羅的,簡單卻可口。
吃飯時,她會自然地與楚心柔聊幾句山里的見聞,公司的近況也避重就輕地帶過幾句,語氣平和,比起從前的青澀,如今舉手投足間都沉淀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楊緋棠悶頭吃著,心里那點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卻越積越厚。
直到臨睡前。
山里夜間寒涼,楚心柔只有兩間臥房,她自然地把薛莜莜安排在了楊緋棠的房間。理由冠冕堂皇:“你倆以前不總睡一起么?擠擠暖和。我那屋堆滿了畫具,沒地方。”
楊緋棠瞪大眼睛看著她。
——做個人吧楚心柔!
楚心柔微笑地回視她。
——出息點把楊緋棠!
不想再理她,楚心柔徑自回房關門,落鎖聲清晰可聞。
楊緋棠站在自己那間狹小的臥室門口,看著屋里唯一一張不算寬的木床,渾身僵硬。
薛莜莜抱著自己的洗漱用品走過來,站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聲音平靜:“不方便的話,我打地鋪。”
她的語氣太坦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讓楊緋棠那句哽在喉嚨里的“當然不方便”說不出口。拒絕,倒顯得她心虛,顯得她還耿耿于懷,念念不忘。
楊緋棠深吸一口氣,側身讓開,硬邦邦地丟下一句:“隨你。”
她先一步進了屋,快速洗漱,然后把自己裹進被子,面朝墻壁,緊緊閉上眼睛,豎起全身的感官,警惕著身后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