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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他終于落筆,模仿肅帝的字跡將薛晟的名字填在圣旨之上,寫的過程中額頭一直在冒汗。
最后放下筆,將圣旨晾干密封。
第二天他入宮,宣讀這一份圣旨。
當他讀到薛晟的名字時,崔俐如的臉色果真一變,他陰沉沉地盯著沈陌,像是沒想到他會發現,更沒想到的是他居然能想出這樣一招——若兩份遺詔上寫的字跡與內容一樣,那么誰會相信沈陌手中的是假貨??就算自己拿出真貨也沒有用了。
此番順利化險為夷,沈陌與蕭靜和都松了一口氣。
可那并不是結束,而是另外一個開始。
——薛晟登基之后,沈陌風光無限,但他再也沒法與薛令和好如初了。
權力這種東西,拿起來難,放下也難,事到如今,沈陌早已成為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美人香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若退縮,等著他的只能是萬劫不復,不僅保護不了自己,就連與他親密的薛令也會被別人針對。
況且離開的這幾年里,沈陌親眼見到薛令越來越好,等著他的是萬丈碧空,任憑高飛,自己絕不能自私到將他拖累。
沒有沈陌,薛令可以活得更好。
終究是破鏡不能重圓。
……
“這便是你離開我的理由,”薛令:“你從來沒有告訴我,只讓我一個人去恨,而你,獨自承擔一切。”
“就連你的死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又是一封書信被拿出——那是最后的一份了。
薛令在拿出這個東西時,手竟有些發抖,他深吸一口氣,接著往下說:“你故意引我恨你,放縱我的動作,又騙了我,就是為了在死前將一切權力送到我手中——你想保護我,卻用了這么一個笨辦法,那些年里你一直在服用美人香,直到第五年,你覺得你快要撐不住了,所以你……”
“別說了。”
“……后來我總是想起那一夜,一直到你重生,還是時常憶起。我想不通你到底為什么那樣做,直到我問了蕭靜和,他將這些東西拿給我看……”
大雨被風吹得傾瀉,水汽迎面而來,沈陌的手在發抖,再一次打斷他:“別說了!”
“我偏要說!”
薛令哀哀看著他:“我確實恨你。恨你什么都不告訴我,恨你總是一個人承擔一切,恨你一直只知道照顧我,恨你丟下我不顧!我總以為你已經不要我了,我又成為無家可歸的孤兒……可是看到這些書信之后,我突然都明白了。”
“你分明是在乎我的。”他顫聲說:“你明明那么在乎我,卻不讓我知道,你總覺得對不起我,辜負了我,然而事到如今,分明是我拖累你了,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欠你一個交代……”
沈陌控制不住一揮衣袖,案上的東西都被打翻在地,摔碎時發出尖銳的聲音。
他站起身,這一次渾身都在抖。
“關你什么事!!?”
他厲聲:“我所作所為與你毫無關系,在這里自作多情什么?!”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已全然知曉!”薛令也站起身,按住他的雙臂,強行逼他與自己對視:“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你明白,既然真相大白,你為何還不承認?”
沈陌試圖躲避他的目光,可根本無用。
他只能閉上眼,心中思緒萬千,如有萬把刀子在割,呼吸半點也不平穩了。
“……你就是在意我的。”他聽見薛令的聲音:“那并非我的想象,從始至終你就在愛我,用你的命,用你的一切……可我現在才明白。”
“我平白恨了你那么多年,你無辜被我恨了那么多年,卻一句話也不說。”薛令攥緊了他的衣,聲音發抖:“事到如今你還是覺得對不起我,可我才是對不起你的那個。”
雨聲蕭瑟,榆樹葉胡亂晃著,樹下兩處墳受盡了風吹雨打,春去秋來、秋去春至,一眨眼,已經過去許多年。
而本來在薛令手里的那張信紙,也隨著動作飄到了門口,雨水倒映著天光,紙張上面的字跡仍舊清晰可見。
——那是沈陌的絕筆。
“……陌入京至今已有十余載,幸得師長相助,然而蹉跎一生,半事無成,友散親離,茍延殘喘。”
“少年時欲濟蒼生,終究背離抱負,慚愧萬分。宦海浮沉,人心難測,老師時常叮囑,學生一意孤行,至明悟,為時已晚。”
“如今命數將至,只有一事總也放心不下,他人或不可言,但師長于我如親父,懇請相助。”
“望我離去后多加照看薛令,莫要讓他誤入歧途,步我后塵。”
當時的沈陌病情已無可挽回,紙的邊緣不可避免沾上血跡,干涸后呈現出枯槁之色。
“一生之愿,唯在于此,數載前應下惠妃護他周全,如今我先離去,實屬遺憾,也望老師多加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