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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陽陽,自下飛機開始,這對童年昵稱如夢魘般席卷而來。剎那間,心頭翻涌昨日重現的恍惚,亦攪動起過去很長一段時光里心灰意冷的傷心和查無此人的憤怒。
今天到底什么日子?!為什么變著法來戳人心肺?
許顏自虐地連按回放,每聽一遍都感覺拿新修的鉛筆尖在手臂內側剮蹭。白皙肌膚很快浮現出道道紅痕,哪怕痛感可忽略不計,仍不留情面地提醒:是啊,鬧別扭了。鬧得非常嚴重,說好這輩子永不相見了呢。
老人家兀自念叨:“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章揚這孩子話么不算多,長大肯定懂事穩重。雖然只大你半小時,好歹有當哥哥的意識,小小年紀就知道護著你。”
話不算多?
每次玩摩爾莊園都要打電話通知集合點,有段時間家里座機電話費飆升,急得許文悅差點跑移動拉通話記錄。就連少年宮看門大爺養的那只鸚鵡都學會了他的陰陽怪調:“你丫少在我面前裝文靜。”
懂事穩重?
那是因為外婆沒見過他扛著拖把鬼哭狼嚎,被幾只蟑螂追成無頭蒼蠅。
有當哥哥的意識?
許顏拒不承認,當然以實際出院時間為準。章揚身體弱,躺保溫箱曬了三天藍光燈去黃疸,只配做弟弟。更何況朝陽、朝陽,朝在陽前面呢!
老人家感嘆道:“小樂和陽陽。一個親的,一個和親的也差不多。咱倆私下說,我啊更偏心陽陽,從弱不禁風的小不點慢慢長大,懂事聰明招人疼。你猜小家伙前幾天跟我說什么?說唯一的愿望就是陪你長大。你聽聽,多貼心的孩子。哎喲,我得帶小樂去公園了。”
唯一的愿望是陪我長大...呵,這話也就騙騙不滿13歲的朝朝。
手機燙手,硬給那段回憶添了溫度。
許顏翻出剛買的氣泡酒。一大口冰涼下肚,冷得直皺眉頭。
陽陽、章揚,這個久遠的人在外婆的絮叨中突然詐尸還魂。時隔太久,并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可那道難看的疤還在,她難免得惆悵幾分鐘,回顧一下過往。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緣分,聽上去是不是很了不起?
許文悅和周聆在產科病房萍水相逢,相見恨晚。兩家僅隔一條馬路,得空就相約遛娃,長此以往成為了好朋友。
許顏和章揚也因大人們的因緣際會,捆綁成長。
或并排躺爬爬墊上蹬腿,咿咿呀呀地聊天,不順心了便拳打腳踢。或搶奪安撫奶嘴,揪著彼此頭上幾根胎毛不肯松。偶爾氣急了,許顏還會撲上去咬章揚的小拳頭,又因太硌嘴疼得哇哇大哭。
而二人奶量多少、幾個月翻身、睡整覺時長、誰爬得更快,皆成為成長實驗參數供爸媽們對比。
等再大點,倆人每天蹲坐在幼兒園班級的墻角說悄悄話:水蜜桃真甜、搭積木好好玩、為什么章揚比小姑娘還白,以及班上的大塊頭到處搶人零食,巨討厭。
上小學時倆人同樓不同班,一墻之隔。周末去少年宮補習,許顏爬五樓專攻芭蕾和水墨畫,章揚留一樓口沫紛飛地吹薩克風和豎笛。再后來章揚搬家,倆人上了不同初中...一個城東一個城西。
許顏總覺得,她和章揚很像彼此的尾巴,看不見也不怕,反正丟不掉。也很像花盆里共生的兩株植物,哪怕枝干在面臨喜陰喜陽、干燥潮濕的選擇中,朝不同方向生長,根莖始終纏繞彼此。
直到有天,花盆措手不及地裂開。碎片斬斷盤根錯節,也將許顏這二十六年幾乎平均割成兩部分:有他的和沒他的。
那晚夏風燥得很。
許顏手扶欄桿,一瘸一拐地下樓。
章揚默不作聲地跟著,眼神籠罩她后背:蜈蚣辮、乖巧的蝴蝶結、束縛捆腰的連衣長裙,尖頭磨腳的小皮鞋。打扮得跟布娃娃似的,肯定又討長輩們開心去了。
許顏故意跺腳,甩得發尾亂舞。這家伙最近搞什么?次次上家教課遲到、上周末沒去圖書館赴約。滿打滿算六天沒見,今晚到現在竟然連屁都不放。
她剛要張口質問,緊接想起奶奶的教導:女孩子要溫婉含蓄,別成天咋咋唬唬。于是深吸口氣壓住煩躁,結果因裙子腰身太緊,勒得更加氣短。
章揚盯著她不斷繃緊的后背,終于悶悶地開口,“不喜歡以后別穿了。”
他聲音很輕,剛好點亮正要熄滅的樓梯燈。
光線由暗轉明,許顏撅起嘴轉身,“你怎么了?剛家教老頭出難題,你都沒搶答。”
對方高她一節臺階,背光而立,“腳疼嗎?我包里有拖鞋。”
“沒法換,我媽來接。”她目光飄向對方系緊的領口,探出手:“你不熱?三伏天穿長袖長褲?”
對方偏頭閃躲,“不熱。”
動作間,幾滴汗珠從脖頸滾至胸口,透亮了衣料。
許顏湊近觀察,指尖輕輕戳了戳:“咦?你這包了紗布?”
章揚連忙側身,噔噔跑下臺階,“你看岔了。”
“騙人,解開扣子給我看看。你慢點!”
她每走幾步就得歇會,輪流踮起腳跟,抱怨疼的同時不忘倒豆子般分享這幾日的所見所聞。章揚配合放慢步速,一路踩那團交疊的影子,心事重重。
晚九點的夏夜,街頭喧囂熱鬧。
許顏扶著小區門口的路燈,熱得恨不得撕毀長裙,“就在這等吧,我實在走不了了。”
章揚匿在暗光下,咕隆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你不陪我?我媽很快就到。”許顏邊問邊撥通許文悅的電話,“媽,我下課了,你到哪啦?”
章揚朝她揮揮手,做了個口型:保重。
“喂!你去哪?”
對方大步流星,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二十分鐘后,許顏鉆進車,撩起裙擺露出白花花大腿,猛拍幾下:“熱死我啦!”
許文悅忙不迭扯平,“奶奶說過多少次了。小女孩裙要過膝,挺胸收腹,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快穿上鞋。陽陽呢?”
“先走了。”許顏穿好鞋,重新繃直脊背,就著口水吞下微不足道的委屈。嘶...磨出兩個大血泡,好疼啊。
車流如織,行人影影綽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