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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午后,申時。
溫玉前腳剛從尋春院出去,后腳明珠閣的丫鬟便探了消息來,一路送回到明珠閣里,想去四姑娘跟前賣個臉、討個好。
丫鬟上明珠閣二樓時,祁四正在內廂房梳妝臺前上妝。
自打許綰綰來了,祁老夫人前頭就有許綰綰伺候了,鞍前馬后的,比她這個親女兒伺候的都好,所以祁四又有功夫對鏡研磨,裝飾她這張門面。
黛眉碳筆、盒裝胭脂、抹臉鉛粉,潤膚白膏,各色金銀玉首飾全都齊刷刷的擺在祁四的面前來,等著祁四來挑選。
這是祁四素日里最愛干的事兒,她就喜歡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招鴻郎來疼愛,但今天,她上妝也不痛快。
她生氣!
她正氣的心口疼的時候,外頭的丫鬟又進門來,與她道:“四姑娘,尋春院那位今兒午后突然出去了,急忙忙的也不知道是——”
若是平日,祁四是很愛打探溫玉去處的,她跟溫玉一般歲數,又為姑嫂,她總愛學著溫玉,嫉妒溫玉,又忍不住探尋溫玉,所以丫鬟們帶來的消息她都愛聽,但今日,這丫鬟送錯了。
“溫玉溫玉溫玉,你們天天就知道盯著一個寡婦!盯著溫玉有什么用?她一個寡婦,除了去祈福還能去哪里?你們就不知道盯著個有用的人嗎?”
祁四對著鏡子大發脾氣,隨手將桌上的珠花擲出,砸的來報信的丫鬟閉眼躲避。
丫鬟不知道啊,誰是“有用的人”啊?
但丫鬟也不敢問,只小心將手中珠花捧起來,仔細著送回去,道:“奴婢愚鈍,傷了姑娘的簪子——這可是紀公子送給姑娘的。”
提到紀鴻,祁四心里頭舒坦了點。
是,她沒有溫玉那么好的娘家,沒有母親不講理的疼愛,也沒有哥哥的男兒身,能出去掙銀子,但她也有好的,她有鴻郎。
下頭的丫鬟又道:“姑娘哪里不痛快,直接告知奴婢,奴婢好去為您做事。”
祁四仔細的捻起來那根簪子,慢慢戴在頭上,一邊調著角度,一邊道:“溫玉一個寡婦,沒了中饋,實在是不成事,以后不必盯著她了,要盯,就去盯著碧水院,新來的那個,才叫一個不老實。”
她要出嫁,娘都不肯給個興旺鋪子,許綰綰個妾,憑什么就能得來?
祁四恨啊!又恨又惡心,像是吃了死蒼蠅一樣惡心。
她以前恨溫玉的時候可沒這么惡心,溫玉長得好看,家里有權勢,誰見了不恨?她恨也恨得理所當然,不惡心。
但她恨許綰綰就恨的惡心。
許綰綰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也配讓她恨?一個賤種,憑什么比她得到的還要多?她恨許綰綰,恨里面又夾雜了看不起,厭惡,像是恨路邊一條狗,偏生這條狗蹲在祁老夫人旁邊,她只能忍著。
旁邊的丫鬟聞言連忙下去打探,不過小半個時辰,丫鬟就急匆匆回來,跟祁四道:“不好了,四姑娘,今兒個老夫人親自去二爺的聽蟬院坐了一下午,不讓二爺出去做生意,二爺沒法子,答應半個月內一定把那飯館挪出來給許姨娘用。”
祁老夫人撒起潑來,二爺還真沒辦法,祁二爺再混賬,最多也就是坑坑溫玉,他對自己老娘還沒那么狠毒。
祁四聞言,恨得當場起身,將各種首飾掀了一地,聲嘶力竭的喊:“一個興旺鋪子數千兩銀子,不肯給自己的女兒,就這么給了個外人!”
她比不過家里的三個哥哥就算了,他們是男人,生來就跟女人不一樣,比不過溫玉也罷了,溫玉有娘家,她沒有,可她憑什么比不過許綰綰?
她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
丫鬟低頭跪下,不敢言談。
祁四一身悶氣無處發泄,氣的在二樓里走來走去,鞋底兒踩在單薄的地板上,傳來“咚咚咚”的動靜,像是催命一般響個不停。
底下跪著的丫鬟聽了片刻,左右環顧一圈,見沒人兒,眼珠子一轉,突然間冒出來一句:“四姑娘莫要擔心,老夫人也是剛沒了大爺,撐著那口氣兒,被許綰綰給忽悠過去了,等老夫人那口氣兒散了,就沒那個力氣了——就像是前些時候,老夫人病殃殃的,哪里有力氣折騰這些。”
丫鬟說到最后的時候,正將一金簪子從地上撿起來,金簪子在地上一劃,帶來金玉相撞的清脆動靜,丫鬟的語氣輕飄飄的往上卷,飄到祁四耳朵里,像是鵝毛一樣刮過,不疼,但很癢。
這股癢勁兒順著祁四的耳廓往里面鉆,幾乎是轉瞬間就鉆進了祁四的心里。
祁四抬起眼,暗含深意的掃了一眼地上的丫鬟。
主子跟奴才生活在一起久了,難免互相影響,溫玉的恨傳遞到丫鬟這里,丫鬟就也跟她一起恨。
地上的丫鬟對著祁四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道:“姑娘,奴婢也是想為您出口氣,老夫人對您刻薄,您又何必一直惦記著老夫人呢?”
祁四心里痛快了。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她娘天天把她排在最后面,在這個府門里,她要讓這個讓那個,她娘都不把她當回事兒,她干嘛還把她娘當回事兒?
“你去廚房弄個湯吧。”祁四道:“晚上我去看看我娘。”
待到晚間,祁四提了個老雞湯就去找了祁老夫人。
祁四算不得多聰明個人,但對付祁老夫人卻很夠用,她去了一趟碧水院,這回沒再撒潑,而是規規矩矩的在門口等著通稟,進了門就放軟姿態,求老夫人給她一個鋪子,做出來一副投降狀百般哀求。
祁老夫人心里很是受用,端起老雞湯抿了幾口,得意洋洋的說了幾句話。
“你一個女兒家,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不要想著自家的東西。”
“許綰綰雖賤,但進了祁府,還要給祁府生兒子,我們不能虧待她。”
“真正的好女兒,都是從夫家挖東西回來補貼娘家的,你要是有本事,多少錢都能挖來,你不該從我們祁府要,而是該從人家紀府拿。”
“你啊——母親也不是不疼你,回頭母親給你添點妝就夠了,左右紀鴻心疼你,不會挑你的理,你也別怪娘,你以后嫁出去了有你的地方,你啊,惦記紀府的東西去吧。”
祁四磨了這么一通,好話賴話說盡了,但是看起來,還是什么用都沒有。
她盯著自己親娘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我不怪娘,我知道了。”
娘也別怪我,娘馬上也知道了。
祁四起身,頭也不回的從碧水院離開。
當天晚上子時,祁老夫人就發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