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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許家村。
許家村是個大村,村內大概百十多口人,因人多眼雜,怕消息泄露出去,所以祁晏游自從回了許家村之后,便一直不曾出門,只與許綰綰一同住在許家。
幸好許綰綰家在許家村最末尾,臨近一處海河邊兒上,這一處并非港口,經過的人也不多,所以一直不曾被發現。
許綰綰的父親為許家宗族里的庶出老二,外人稱“許老二”,手中無田,但萬幸許家有一艘船捕魚,餓是餓不死,但漁民吃飯看天看水,日子過的緊巴巴的,前些時日許綰綰的大哥要娶妻,她就被賣進了祁府。
后來,許綰綰臨時帶了祁晏游回來,小心與許家人交代了一番,同許家人一起將祁晏游藏下。
當然,這藏也不能是白藏,祁晏游肯定要給許家點好處。
許綰綰家中兩男一女,許綰綰是家中的小妹,也算不得受寵,她被趕回來之后,父母都埋怨她沒用,還想將她賣了換一筆銀子做哥哥的聘禮,就如同之前被賣到祁府一樣。
這一回祁晏游來了許家,給許家不少銀錢,許家全都新歡鼓舞的去退了婚、認了這個“新妹夫”,每天心甘情愿的伺候祁晏游,連帶著許綰綰的地位都水漲船高。
原先對許綰綰苛責的父母突然變得無比偏寵溫柔,兩個哥哥也開始百般呵護妹妹。
許綰綰在許家當了十來年的小賤種、賠錢貨,突然間被家人捧著愛著,難免沉溺,喜歡的大爺又在身邊,她每天像是浸在蜜罐子里一樣,美滋滋的。
她當然知道這種生活都拜祁晏游所賜,所以對祁晏游更加殷切體貼,溫柔至極。
——
這一日,管家帶著健仆到了許家村之后,以探親為名,一路打聽找到了許家,許家人熱烈相迎,恨不得化身成祁府管家的親孫子,日日磕頭伺候。
管家到了許家,被這一群人捧得心花怒放,他以前在祁府當奴才,但來了許家村就是大爺,難免生出幾分得意——這群泥腿子雖然落魄,但還算是順眼,懂事。
待到管家見到了祁晏游后,便將五百兩銀子交給了祁晏游,并與祁晏游細細說了清河縣內發生的事。
比如官府正在派人搜查水匪、目前官員被水匪截殺的案子還不知道怎么辦,所有人都在等官府消息;比如祁四姑娘要成婚;比如二爺要做生意;比如祁老夫人一直在忙活祁四姑娘的婚事;比如溫玉聽聞夫君死后病了一場,無力管家,將管家權給了二爺,自己去了寺廟里日日禱告、為祁府贖罪;比如——整個祁府都隱瞞溫玉,祁晏游還活著、與許綰綰一同生活在許家村的事情。
“這也是沒辦法,瞞下大夫人,也是為了大夫人好。”
當時祁晏游已屏退了所有人,許家的木泥屋房中,只有祁晏游、許綰綰,和剛來的老管家。
夜色深深,磚瓦房中點著一點燈油,房內大部分都是昏暗的,老管家的影子烙印在黃土墻面上,隨著老管家的動作而搖晃。
老管家嘆息著說道:“大夫人最愛拈酸吃醋,若是叫大夫人知道您沒死,還在外面納了妾,定是要鬧起來的,這等大事,若是要鬧大,被官府知道,說不準要罰您的罪,所以老夫人便做了主,叫旁人都瞞著大夫人。”
祁晏游聽了這話,便贊嘆道:“母親做的是對的,溫玉性子最是胡鬧,暫且瞞下便是。”
他與溫玉年少夫妻,自然最知道溫玉的脾氣,溫玉溫玉,聽著好像是塊溫軟的玉,但真正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不像玉,反而像是一塊精鐵,渾身的棱角都硬邦邦的,撞的人生疼。
說話間,祁晏游又道:“老管家今夜便歇在許家中,明日再回。”
老管家點頭應是,與其余兩位健仆在許家院子另一處木屋房住下,期間許綰綰一直仔細伺候祁晏游,祁晏游喝水她就倒茶,祁晏游寫字她就研磨,不管什么時候,她都老老實實在一旁站著,那一副柔順姿態,叫老管家都暗暗點頭。
“你是個不錯的。”老管家笑著說:“老夫人也很喜歡你,照顧好大爺,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女人嘛,就要溫順才是,他們大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強勢,哪里有個女人樣子?可憐他們大爺,竟然喜歡上了這么一個女人,一輩子都受氣。
待到老管家離去之后,許綰綰便回了木屋房。
房內就祁晏游一個人,祁晏游還不曾開口,剛進門的許綰綰便先落下淚來,道:“都是我不好,叫大爺跟大夫人離了心,日后可當怎么辦?”
跟溫玉的強硬不同,許綰綰聰明柔軟的像是一根菟絲花,她永遠不會對抗溫玉,只會纏繞在祁晏游的身旁,鼓動挑撥祁晏游替她出頭。
她沒有顯赫的家世與強硬的父兄,所以她也沒有傲骨與自尊,但她有示弱與眼淚,這是她最好的武器。
人嘛,各有各的活法,她在微處,就只能跪在別人腳邊哀求,但她不覺得她有錯。
她自幼就聽過父母教訓,男人的責任是做大官,女人的責任是嫁個好男人,伺候男人。
女人不能嫁窮男人,而富貴老爺就是三妻四妾的,做富貴老爺的正妻,就該給老爺納妾、開通房,這是女人的責任。
溫玉做不好這個正妻,怎么能怪她想辦法上位呢?要怪也要怪溫玉自己不懂事,不會好好伺候男人,不像她惹人疼。
祁晏游心肝兒都快被她哭化了,當即抱著她低聲哄:“怎么能怪你?分明是溫玉胡攪蠻纏,放心,待到風頭過了,我想辦法回去,一定會光明正大的帶你回去,讓你進祁府大門的。”
兩人哭著哄著,一起滾到了榻上去。
——
他們這一行人自以為行動隱蔽,不受旁人所知,卻不知道,他們口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溫玉”,早都已經將爪牙伸到了許家村。
此時此刻,柳木甚至正趴在他們的房梁上。
眼見著這一對狗男女滾在一起,房梁上的柳木深吸一口氣,翻身下屋,開始游走地勢,摸清村內一切。
這人不能盲目的殺,他得慢慢盤算,將所有細節都處理干凈。
他還得等。
管家離去的那一日,就是祁晏游的死期。
柳木從房頂離開的時候,頭頂月色如銀,夜幕濃郁。
這一夜,所有人都忙活著各自的事兒,柳木琢磨著怎么殺人最利索,溫玉在佛廟“養病”,祁四等著嫁人,而祁二爺最了不得,他真跟紀鴻做上生意了。
——
是日。
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