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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不走,我在這里。”
陳嘉銘聞著空氣里散發的酒精味,身體漸漸松懈下來,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對著面前人,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呼喚。
“家明哥……”
第21章
誰?
黎承璽一怔,那聲無意識的呼喚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猝不及防戳破黎承璽的耳膜,直直插入心臟正中,將他整個人定在原地。拍著陳嘉銘背的手僵在半空中,時間在剎那間凝滯,連窗外瓢潑的雨聲都暫停,千萬滴雨懸停在窗前,偌大的房子登時寂靜無聲。
他艱難地轉動有些滯澀的眼球,看著面前人柔軟的發頂,懷中人像是在懷抱中徹底安心了,抽泣漸漸平息,重新陷入昏睡,原先緊攥著他衣角的手也逐漸放松下來,體溫依舊滾燙,眉頭舒展,脊背松懈,這是一個表現絕對依賴的姿態。
心理學上說,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下意識退回最原始的安全依賴,向最信任最親密的人尋求依靠,所以當因高燒而意識模糊時,人常常會呼喚記憶中最深刻的名字。
是誰?
復雜、陌生的情緒堵在他喉口,心中泛起一片酸澀,茫然,疑惑,嫉妒,生氣,悲哀,還有一點點,一點點心疼,陳嘉銘在最脆弱的時候,在他身邊的卻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以為那個某某重回自己身邊而安心睡去,當他醒來之后會不會因得而復失而難過。
黎承璽怔怔地凝視著空氣中的一點,心里抽絲剝繭一般地酸痛,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只是在發呆。
半分鐘后,他輕輕把陳嘉銘放回沙發上,取出體溫針,對著微弱的燈光記下體溫,重新幫他掖好毛毯,動作輕柔地像包裹法蘭絨布上的珠寶,生怕攪亂了他美滿的、輕盈的夢。
盡管在他的夢里沒有他的位置,他也想陳嘉銘能夠做一個安心的、遂愿的夢。
他機械地走到電話機前,輕聲給何宗存打了個電話。然后輕手輕腳上樓到廚房燒水,接水,沖藥,準備幾條沾了冷水的毛巾和干凈的睡衣,還把陳嘉銘臥室里的枕頭拿下來給他墊著。做完這一切,他靜靜地坐在落地窗前,看滂沱的大雨,和雨中迷離的寧港。
“咚咚咚”標準的三聲叩門。
康華私立醫院專門面向富人服務,因此建在高端住宅區處,離黎承璽家不算遠,何宗存又正好輪值夜班,很快便趕到了。
“我說,”何宗存帶著一身潮氣和冷風,提著吊瓶支架和大幾瓶藥水進門,單手收傘,插進門口的傘架,把東西交付給黎承璽,先是摘掉眼鏡,用毛衣下擺擦凈,再脫下外套抖去掛在羊毛上的水珠,“你干脆雇我當你們家的私人醫生好了,反正都是要我給你們看病的。”
“我愿意呀,宗哥自己不肯嘛,”黎承璽殷勤地接過何宗存的大衣,幫他掛在玄關處的衣帽架上,然后從鞋柜里找出客用的拖鞋給他換上,“宗哥是要給人開刀救命的,將來要被寫在醫學界史書上的,哪里肯在我這里屈才。”
“你也知道哦。”何宗存扶了扶眼鏡,無奈一笑。
“叫你看病安心啦。”
“好喇,”何宗存抬腳往客廳走,“他現在怎么樣了?”
“你下午走之后他就睡著了,我一時疏忽,工作完下來才發現他發高燒,當時量的是39.8度。他短暫醒過一陣,情緒不好,應該很難受。我拿毛巾沾冷水給他降溫,剛才又量了一遍,39.5。”
兩人走到沙發旁,何宗存嫻熟地戴上口罩,俯下身去觀察陳嘉銘的臉色,探量他的體溫,輕嘆口氣,皺著眉頭掛好吊瓶,習慣性拿出對病患家屬的語氣:“應該燒了有一會了,能及時發現的話不會那么嚴重的,都叫你看好他了,超過37度就吃退燒藥。”
“是,我的錯。”黎承璽單膝點地半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下意識想摸摸陳嘉銘因病弱而失去血色的臉,卻又怕自己的手心太粗糙,會碰出裂紋,怕手太冰涼,不是陳嘉銘記憶深處的溫度,更怕自己的掌紋和指紋,是錯誤的密碼,于是手掌在半空中停滯,最后緩緩地,帶著慚愧和自怨,落在他微微汗濕的頭發上。
何宗存把陳嘉銘的手從毛毯里輕輕拉出,快而準地在手背上扎針,給他固定好針頭后,又輕塞回毛毯下。他起身調滴液的速度,回頭正好看見黎承璽那小心翼翼又癡癡的樣子。
“我從來沒見你主動認錯過,我五歲的時候就在產房認識你了,二十五年呀,哪次你惹出禍來不是一副理直氣壯死不悔改的樣子,之前黎叔叔都要把你腿打折了,你也沒有認錯。”何宗存半開玩笑地說,“我也沒見過你對人那么上心,之前我和朔仔講過,你這個人長得一副女友遍地跑的樣子,實則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很可能要單身到八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