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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嬛只搖頭,拾級而上,繞過紅豆,自掀開簾子看進去。她抬著厚簾站在門口,一句“細夭”還沒出口,便見素釵抬手噤聲,一雙眉輕輕抬著,持重卻又含情。
她呆住了,眼前玉琴橫放,花細夭臥在那琴師膝頭,她們不像是一坐一臥兩個人,倒像是兩朵異色的并蒂蓮。
素釵已將她靜住,自低頭去,不再看她。外面紅豆將她拉了出來,一直拉到院子里:“快回吧。”
翠嬛也是領了師母的命,這會兒卻躊躇開了:“我回去該怎樣交差?”
“素姑娘說的話,總還管用點吧。”
紅豆這樣說,翠嬛也只好點頭了。她又朝那厚簾子看了一眼,簾子是雙層棉花的,外面一層古銅色團花錦,在雪里安安靜靜,普普通通。這么看來,這簾子背后的畫面竟像她想象出來的。
迎彩院又來一個小生喊,紅豆才推一推她說:“快去吧。”
翠嬛便跑出去,紅豆看了她一會兒,正欲轉身回房,卻見月亮門外又匆匆走過一個文程。文程朝這邊看了一眼,對上紅豆的眼,又趕快低頭趕路了。
紅豆不當回事,她知道文程現在已經在外面管些事了,她從這里匆匆而過,怕是剛從東祥門進來,要去找家主稟報什么。
原來這一日也是碼頭清理最后一批貨的時候,秋去冬來,方執因覺得文程歷練夠了,便將這一批貨全權交由她置辦。文程這會兒經過,正是剛從碼頭回來。
清點卸貨的事在她看來并不復雜,雖說碼頭的伙計大都是她上一輩的人,她卻也不怯場,只按序做著該做的事。
從南到北清查過來,遇到有誤差的她便停下來詳細問一番。這船不夠,那放到哪里去了?因何無故轉移?甚至有船吃水太深,她也會提出來,船上無論是木還是鹽,都不該吃水這樣深,私自藏東西了?若是沒藏,難道漏了耶?
碼頭雪薄,落在人身上未及看到便化了。只在露出來的鹽袋子上積了一層,雪也是鹽,鹽也是雪。有人便搪塞道,融雪才令其重,文程不答話,當沒聽到了。
分管這邊的伙計一開始還一句一句回答,到后來干脆哼哼哈哈地應付了。之前文程來都有方執跟著,他們不得不放尊敬點,如今就這半大姑娘一個人,他們心里總有些不耐煩似的。
一趟查下來大差不差,其中細微問題,文程心里記住,表面沒再深究。她哪里看不出這些人不忿,可她只想著做好方執安排的事,懶得同他們斡旋。
她又依樣布置卸貨、運貨,前面都還算相安無事,到了一個穿灰青色單褂的伙計跟前,文程說話,他卻吊兒郎當,也不開口。
文程見他不往心里聽,便停下來了,問到:“有何疑問?”
那伙計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問題,被這么一問,倒蔑笑一聲:“有問題。”
他明擺著要挑事了,可那主管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忙著那頭卸貨,裝沒聽見。碼頭上看似誰都忙著,其實都支著耳朵往這邊聽。他們這些人干這么些年了,如今被一個黃毛丫頭教訓,自是難咽這口氣。
“什么問題?”文程的聲音其實還有些細嫩,語氣卻不疾不徐,十分沉穩。
那伙計將眼一斜,信口道:“你方才叫我將鹽運到西城?我說不行。我這趟船總共一百八十引,前幾日從鶴陽回來的船二百二十引,似乎剛去了西城鹽號。就算過冬囤鹽,也不至于放這么些吧?”
文程心里覺得無聊,碼頭事小,方執叫她速速解決了。她這會兒想了想該不該同他理論,沉默半晌,倒叫這些人覺得她是沒有對策:“小主管,你還是——”
“二十引,”文程不愿再耗,將他打斷了,“你這趟船從濟河來,一只載二十引,總共十只,應是二百引才對。方才我看有幾只船吃水不對,如今你又說只有一百八十引,其中錯數從何而來,你應自知。”
她接著說:“鶴陽一行,早在十月份便回來了,不是前幾日不說,也并未運到西城。北邊邢老板急缺引鹽,求援家主,家主將鶴陽鹽送了一百四十引過去,剩下四十引留在東市,上個月已盡數賣出。你說的西城二百二十引,我不知是誰家的鹽。”
碼頭的伙計被她一番話說得呆愣,佯裝卸貨的也不再裝了,有些人稱奇,有些人驚訝,還有些覺得她在逞強,總之都一齊盯著她看。
還有人心里嘀咕著,這小主管一身藍春綢長褂,罩著軟葛夾襖,怎么看還都是個年輕人,這會兒卻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