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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葛二,她又親自往票號去了一趟。賣藥不比賣鹽,怕是要商隊自己換錢為銀帶回梁州,她先去露個面,也好讓那票號老板心里有些數。
這間票號名“匯德”,老板是山陜人,原本只開在淮梁,后來才發展至川江等地。方執常去梁州的票號,卻只來過這川江分號兩三次,猶記得每次都是一個小姑娘引她入座。那姑娘看著和細夭一般大,機敏聰慧,已是個小小賬房。
這次她一進去,一個中年人招待她坐,她環顧四周,不見那姑娘身影。她沒多問,常老板一進來,便直奔主題。
常到勝上來先將她恭維一番,方執半推半就,半天才說明來意。卻見常到勝為難了,他捋著自己那一點灰白胡子,躊躇道:“方老板,您也知道,川江剛逢水災,如今又有疫病,錢賤銀貴已有多日……”
方執在心里蔑笑,匯德票號總號的老板馬旺德和她有些交情,那人精明能干,誠信開拓,可曾知道這常到勝如此小人?
她歸根結底不是來行善的,沒好氣道:“常老板,方某也不是不懂規矩,朝廷一律天下匯通,難道說你另起門灶了?馬老板知道嗎?”
常到勝面色沉下來了,方執笑了笑,接著說:“算了,依你所說,你就按淮梁匯率兌,某在馬老板那里也有三分薄面,其中差價,你說明緣由找他去補罷!”
方執說到這里,常到勝才終于認清局勢,連連作揖道歉。方執不再同他周旋,和肆於二人往客棧回了。
路程不遠,只是川江城還在疫里,路上沒什么人煙。川江氣候頗好,往年開春,都是杏花春雨,駿馬西風。病來如山倒,饒是一整個城,說倒也就倒了。方執看慣了富貴繁華,清冷如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路上連個人力車都沒有,也只好自己走著。
她二人待到夕陽西下才拐到巷子里,高墻頂上剩一點殘陽,走著走著,這一點殘陽也褪去了。
巷里靜謐,方執默默盤算著川江一行的盈損,不料突然被肆於攔停。她一蹙眉,傾耳細聽,才聽出是前面巷道里似有紛爭。她思量片刻準備繞道而行,卻聽到有女子力竭道“我沒拿”,其聲凄厲,好不可憐。方執怔了怔,終上前去了。
肆於走在前面,拐過巷角,只見幾個家丁對著地上一人拳打腳踢。方執站在一丈遠處,喝道:“住手!”
打人者停下來了,紛紛回頭看。為首的那個仔細打量了兩眼,眼前一青一黑兩人,青色長褂那個,看起來確有些身份。
“這位貴人,”他吊兒郎當地拱了拱手,輕蔑道,“我們執家法,這人偷拿柜里的錢,您說該不該打?”
話音剛落,地上那人便又喊道:“我沒拿!嗚——”
又是一腳,他接著說:“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無論您是何方神圣,也沒必要插這一腳不是?”
“何至于將人往死里打?”方執只是問。
“怎樣?”這人嗤笑一聲,“往死里打——有何見教?”
方執看到自己的侍從早已攥緊劍柄,卻叮囑道:“下手輕些。”
肆於下一秒便竄出去,那搭話的拿棍比出起勢,似乎準備認真比劃比劃。兩人相會,棍棒先盯準了人砸下來。肆於并不拔劍,劍鞘將棍一擋,那人還沒知覺,便被她的劍柄一下錘到后墻根去。
剩下的人左右看看,一擁而上。肆於合了合那雙白眸,萬籟俱寂,只見她頃刻間調轉局勢,踏棍而上,劈身而下,又劍鞘滾腰,劍柄前后重擊,收入腰間,敵人已盡數倒下。
整個過程未嘗抽刀,行云流水,不過少頃。那群家丁明白了實力懸殊,尚能站起來的都跑走了,剩下的也連滾帶爬出了巷道。肆於暗暗調著氣息,方執已走上前來。
地上的女孩疼得渾身脫力,還以為自己卷了無辜之人進來,再睜眼,那青衣女人已站在自己身前。
她渾身是血,意識模模糊糊,見了方執卻脫口道:“是……方總商,您來了……請……”
方執這才看清,這竟是一直在票號的那小賬房。雖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因她之前對這姑娘印象極好,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
肆於將女孩扶著坐起來,女孩道:“方老板,偷錢的事小人從未做過,只是遭人污蔑……”
說到這里,她似有些如夢初醒,明白自己剛撿回一條命,這才連連磕頭道謝。她身上的布衣已破爛不堪,褐色的布條混著血色,跟著她上下翻飛。
方執看著她,思量良久,抬起她的下巴來把她停下了。她們就這么對著看,女孩臉上灰血污泥,一雙眼卻十分明亮。
“你叫什么?”方執問她。
“文程。”
“哪兩個字?”
“沒有定的,只是嘴上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