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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 沈蕎全程繃著臉,一言不發。宋柏也沒有多言, 只是默默坐在她對面,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臉上。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悶,沈蕎沒動幾口就擱下筷子, 轉身回到沙發。宋柏瞥了眼她幾乎沒怎么動的碗, 眉頭微蹙,沒出聲。草草吃了幾口, 他也放下碗筷,走到沙發邊, 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既不打擾她,又能讓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此時,沈蕎已經打開了游戲, 不是他走之前玩的拼圖了,換成了款畫風柔和的釣魚游戲。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握著手柄,眼神格外專注。
玩游戲,是醫生建議的,讓她玩些輕松舒緩、帶輕柔音樂的游戲,既能慢慢喚醒她對的感知,又能避免她沉進負面思緒里。
而事實上,沈蕎也沒多少時間陷在思緒中。從進醫院開始,受藥物影響,她大半時間都在昏睡,傍晚醒來到睡前吃藥的這幾個小時,是她難得的清醒時刻。可即便醒著,她對外界的感知、對旁人的反饋,依舊帶著明顯的遲鈍。
兩天未曾好好合眼的宋柏,坐在她身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側臉上。看著她專注的側臉,感受著周遭難得的平靜,眼皮漸漸沉重,沒一會兒,他就歪靠在她身邊,沉沉睡了過去。
他剛睡著沒多久,原本沉浸在游戲里的沈蕎,忽然放下了手柄。她微微側頭,看向身側熟睡的他,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么。在看到他雙眼緊閉后,她怔了怔。
電視屏幕上,游戲還在繼續,可沈蕎再沒看一眼。她就那樣靜靜看著宋柏,目光從他緊蹙的眉峰,落到他略顯疲憊的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看著看著,她緩緩抬起手,猶豫了幾秒,指尖輕輕撫上他殷紅的唇,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有迷茫,有困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廚房里的何嬸洗完碗、收拾好灶臺,端著一盤切好的新鮮水果走出廚房時,一眼就看到了客廳里靜謐的畫面。
高大的男人歪靠在沙發上睡得深沉,他身側的纖細身影,不知何時將頭枕在了他的大腿上,身體緊緊貼著他,一只手還下意識攥著他的衣角,呼吸均勻,顯然也已經睡著了。
何嬸看著眼前一幕,下意識放輕了呼吸。她將水果盤輕輕放在一旁的矮臺上,脫下腳上的拖鞋,赤著腳躡手躡腳地走到溫度控制面板前,悄悄調高了幾度,又順手按滅了幾盞燈,只留下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在客廳角落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做完這一切,何嬸又輕手輕腳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色漸深,沉睡了數小時的宋柏緩緩睜開眼。剛醒時,脖子傳來一陣酸痛,可這不適感很快就被腿上的溫熱取代。借著昏柔的燈光,他低頭看清了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她長長的眼睫輕顫,側顏平靜柔和,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全然沒了之前的緊繃。
看著她這副模樣,宋柏的唇角輕輕勾了起來。
嘴上不說,心里終究還是想他的。
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后腦,宋柏緩緩起身,再穩穩將她橫抱起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頭,一步步朝主臥走去。懷里的人似是察覺到動靜,卻沒醒,只是下意識往他懷里縮了縮,攥著他衣服的手,又緊了緊。
*
出國兩天,積壓了不少工作的宋柏,天一亮便醒了。低頭看了眼懷里睡得香甜的沈蕎,他沒吵醒她,而是放輕動作下床,然后讓總助趙騫把所有文件都送來。
宋柏穿著寬松的家居服,在客廳處理文件,時不時接聽一個工作電話。
坐了一個早上,他沒等到沈蕎的蘇醒,反倒先接到了老太太的電話。一向利落的老太太,這次在電話那頭卻顯得有些語無倫次,好半天都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宋柏也不急,把手機打開免提,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繼續低頭翻看文件,耐心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終于擠出一句話,而開口的第一句便是:“箐箐怎么樣了?”
宋柏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眉眼微挑。
把兩個孩子接上飛機的時候,他就讓宋莫提前給家里的兩老打了預防針,免得老兩口突然見到孫子孫女,激動得厥過去。
突然多了兩個乖巧可愛的孫子孫女,宋柏知道老太太肯定高興壞了,
也猜到她打這通電話,多半是已經見到孩子了。但他沒想到,老太太開口第一句說的不是孩子,而是他的前大嫂。
而老太太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他始料未及。
“你趕緊安排一下,我要去洛杉磯?!?
宋柏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老太太就語氣堅定繼續說道:“我已經知道你大哥和箐箐離婚的事了。但就算離婚了,箐箐也是我宋家的兒媳婦。你大哥沒能好好對她,讓她受了那么多委屈,這已經是我們宋家對不起她了。這幾年,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魏家不管她,我管!你馬上給我安排飛機,我要親自去照顧她?!?
一向溫和的老太太,此刻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宋柏沉默了幾秒鐘,聽著電話那頭老太太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最終還是應下:“好。”
他還想再和老太太說幾句,主臥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緊接著,一道帶著濃重鼻音的低喚傳來:“宋柏……”
宋柏立刻抬眼望去,只見主臥的門邊,沈蕎穿著一身寬松的白色睡衣,披著一頭烏黑的長發,正孤零零立著,眉頭緊蹙,臉色蒼白。
“頭疼……”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宋柏心頭一緊,下意識皺緊眉。電話那頭的老太太也敏銳察覺不對,忙追問:“宋柏?怎么了?你那邊還有誰?”
宋柏沒心思再和老太太多說,拿起手機說了句:“媽,我讓趙騫給您安排?!闭f完便果斷掛斷了電話,隨手將手機丟在茶幾上,快步往主臥門邊走去。
沈蕎還僵在原地,眉頭皺得更緊,宋柏走近才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輕顫,眼神里滿是茫然與痛苦。他心頭一沉,二話不說上前將她橫抱而起,小心抱回主臥放在柔軟的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又折回客廳撥通了醫生的電話。
“宋總,沈小姐這是服藥后的正常副作用。頭疼、肢體微顫都是常見的,您別太擔心。我稍后調整下用藥劑量,應該就能緩解?!?
宋柏的眉頭擰得更緊。
“副作用?你之前不是說,只有嗜睡嗎?”
“宋總,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本就因人而異?!贬t生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沈小姐身體還在恢復期,加上您這兩天不在,她情緒可能又有波動……”
宋柏攥著手機的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聽著對面的解釋,一股無名火竄上來。他幾乎要將手機砸出去,可余光瞥見主臥里蜷縮的身影,他終究強壓下煩躁,耐著性子聽完,才掛斷電話。
再推開主臥門時,宋柏手里多了片止痛藥和一杯溫水。沈蕎將頭深深埋在枕頭里,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脖頸,鬢角的碎發被細密的冷汗浸濕。聽到腳步聲,她緩緩抬頭,看清他掌心的藥片時,眼神里閃過一絲抗拒,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想吃藥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化不開的疲憊。
此刻的沈蕎,只覺得自己像具被抽走靈魂的木偶。明明有情緒,會憤怒,會委屈,能清晰感受到疼痛,可所有感受都隔了一層厚霧,既說不出口,也做不出有力的回應。靈魂像被牢牢困在不受控的軀體里,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墜入無力的深淵,什么都做不了。
心底的她,其實想狠狠打翻眼前的藥,想嘶吼著宣泄,可四肢像灌了鉛,最終也只化作一個微弱的搖頭。無力感與疼痛感交織著漫上來,幾乎將她淹沒,眼眶漸漸泛紅,淚珠在睫尖打轉,她卻抿著唇,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