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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睡飽一晚上就能掩住多日的疲倦了,沈妙真眼底下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但太凍腦門兒了,就趕緊把帽子往下拉,把圍巾往上拽,就露出來一雙眼睛。昨晚又下了新雪,他們一步一個腳印地往知青點去,拖拉機就等在知青點。
“南斯拉夫的首都在哪?”
沈妙真總是背錯那幾個又長又拗口的地名,什么拉姆什么萊德什么坡的,相比她更喜歡那些兩個字的,更好記住,賈亦方對她來說是起到一個活人字典的作用,省得她再從兜里掏出來小紙條了,凍手。
賈亦方提醒了一下,沈妙真心底默念了好幾遍,她是采取遞進的方式背誦的,重點次重點看一遍過個腦這樣安排的,短時間內大腦接收大量知識點是很痛苦的,并且極其容易背混,但也沒別的辦法。
知青點就在前面,越往外的路越難走,甚至因為時間早,連人走過的腳印都沒有,除了幾個深深的貓爪印,但也被新的雪覆蓋上了。
“準考證,我們再檢查一下準考證。”
走之前已經查過好幾遍,但賈亦方理解沈妙真的焦慮,配合著摸了摸,示意自己的帶好了,他們包里除了準考證學習資料筆之外,還有吃的,不過都是煮好的雞蛋紅薯這種,一個縣城的接待能力是很有限的,高考不是一天就考完,要連著考好幾天,所以有時候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能吃上熱乎飯,國營飯店可不是說有多少錢都要賺,管他人多人少發的工資都是定數的,所以要是招不下了,他們就會掛個牌子暫不接待。
她們需要做好最差的準備,最起碼不能餓著肚子答卷子。
“你們過來得真早。”
被火燒過的知青點現在不住人,窗戶不知道被誰砸破了,西北風夾雜著雪花從四面八方吹過來,不知什么時候又飄起來雪,沈妙真心里有點擔憂,她總害怕發生什么事情。
有兩個人比沈妙真她們來得還早,在屋里升起火來,外面的棚子里還有他們以前用剩下的柴火,和給袁清做棺材砍回來的樹沒用上的邊角料什么的。
下雪就總顯得安靜,有人在小聲交談,沈妙真低頭看手里密密麻麻的知識點,她雖然每天一睜眼就在背,但背下來的有限,剩下的就靠蒙了,看個大概有點印象就行。
她正抓緊烤火,尤其是鞋底,即使已經墊了兩三層鞋墊,但在室外待久了該冷還是冷,尤其是那種冷順著腳底板往上爬,連著小腿肚都是僵硬的,以前更窮時候每個人哪有這么多棉花,哪能穿這么厚。所以對待寒冷,沈妙真自有一套辦法。
“你怎么開始背文科了?咳咳……”
壓低的咳嗽聲,不知道什么時候鐘墨林蹲在她旁邊。
她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過面,都太忙了。
除去鐘墨林之前的不合時宜,沈妙真對他印象還可以,尤其是前段時間還借過他的復習資料,袁清去世后鐘墨林又病了一場。沈妙真理解他,某種程度上來說袁清就是另一種形式上的鐘墨林,只不過他選擇的是上吊,只不過他沒遇到一個救了他的沈妙真。
“很復雜,一言兩語難講清,你怎么還咳嗽,之前開的中藥沒按時吃嗎?不是已經好多了嗎?”
鐘墨林也沒回答沈妙真的話,而是抬眼看了一眼賈亦方,賈亦方正在扒火,把木柴從底下填進去,這樣能讓火燒得更旺。
沈妙真沒懂他的意思,想到賈亦方不樂意自己跟鐘墨林說話,就對他笑了笑,繼續低頭背知識點。
她想自己最好這次就考上,畢竟這次時間這么緊迫,她占了先機能提前復習,如果等明年等下次,那些脫離學校脫離課本很長時間又接受過正統教育的人有了更多時間去復習,她考出頭就更難了。
而且說實話,她并不想顯出自己比賈亦方差。
明明他以前那么笨,幾加幾都算不清楚,哎。
“那誰怎么還沒來,平時上工干活時候懶散就算了,怎么考試這種事也這么沒時間觀念!”
有人抱怨。
公社里派來的開拖拉機的人到了,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他其實昨天就到了,在親戚家住了一晚,這會兒叼著煙袋鍋抱著膀子站在門口望著天,望著雪。
老人總是更有跟天打交道的經驗的。
煙袋鍋冒出來的煙很快跟著雪花一起散落開來。
陰沉沉的天。
開拖拉機的大爺開始點火了,點火要點一陣子的,尤其是現在天這么冷,他看起來挺瘦弱的,奮力壓搖桿時候顯得有些滑稽,脖頸上的青筋凸的像是要爆開一樣,老舊的拖拉機突突了兩聲,吐出來一口黑煙,像個不中用的老人。
“來兩個人,推車!”
在屋里烤火的人都出去,沈妙真被留在后面,讓她滅火。
把燒著的木柴撿出去扔在雪堆里,再用家伙什摟進來一桶雪掩到還在燒的小火堆上,火苗碰到雪,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音,然后徹底熄滅,沈妙真檢查了下,用鞋底碾了碾。
外頭的木柴也徹底滅了,這種大塊的木頭留著以后還能燒,但是不能放室內,萬一里頭沒滅干凈再復燃,就麻煩了。
沈妙真把那幾大塊摞好放到屋檐底下,路邊也傳來了“突突突突突——”的拖拉機咆哮聲。
她摸了一把背包,嚴嚴實實的,最重要的準考證就放在里面的口袋里,她又一次放下心來,快步跑到拖拉機去。
那個磨蹭以及干活不積極的男同志正好也到了。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間像是一幅安靜的水墨畫,畫中唯一移動的是空中灰突突的飛雀,和地上艱難移動的拖拉機。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人臉上砸,帽檐上積了厚厚一層雪,糊得人睜不開眼,手像是凍住了一樣緊
緊抓著拖拉機的鐵欄桿,人多,全坐下坐不開,輪著在外面那層站著擋風雪,輪著窩縮在車廂上,耳邊都是不受控制的牙齒碰撞的磕碰聲,太冷了。
村莊越來越遠了,直到再也看不清,沈妙真一只手伸進衣服兜里摸熱水瓶,可惜隨著冷氣一點點滲透,那熱水瓶的溫度也逐漸降低著,她指尖都是冰冷的,即使戴著厚厚的手套。她腳凍得僵硬,但不敢伸著剁一跺暖一暖,拖拉機又熄過一次火,她怕任何一點微小的動作都會導致什么不可逆的后果。
她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也小心翼翼,她希望這路途快點再快點過去,最好讓老天也發現不了,不要再給她們安排任何一點困難。
但現實總是更殘酷的。
轟隆隆的拖拉機聲忽然變得沉悶,速度越來越慢,車輪似乎在偏移打滑,路邊的樹杈甚至差點兒把一個人的帽子勾走,每一次顛簸都是如此的讓人膽戰心驚。
突突——
在一個漫長的上坡時,這輛老舊的拖拉機徹底熄了火。
前面白茫茫,后面也是白茫茫。
第56章 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