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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瘦高個的常安被看守所民警帶進來,他身子軟塌塌地走到椅子前坐下,眼睛沖著地板,并不瞅對面的人,看起來對提審有很大的抵觸情緒。
沉默片刻,常安把屁股朝前挪了挪,身子靠向椅背,刻意顯示出一副慵懶且滿不在乎的模樣,接著才緩緩抬起頭,譏笑一聲道:“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八百遍,你們總這么折騰我有意思嗎?還是那句話,人絕對不是我殺的,你們甭想誣陷好人……”
常安猛然打住話頭,愣了一下,迅速坐直身子,收起先前的散漫。因為他看清楚了,坐在對面的除了提審他若干次的姚建,還有一張他更為熟悉的面孔——他的好兄弟,杜英雄。他一下子紅了眼圈,嘴唇哆嗦兩下,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轉瞬,他又低下頭,來回揉搓著被手銬銬住的雙手,似乎有些不安,又有些羞愧。
杜英雄也一樣,他怎么也想不到,時隔多年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好兄弟見面。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內心無比難過,又想起先前曾對此行有過一絲猶豫,更是感到慚愧不已。他從擺在桌上的香煙盒中抽出一支香煙,夾到嘴邊點燃,然后起身走到常安身前,將香煙塞到他手上。看著常安抬起頭,把香煙放到嘴邊使勁吸了一口,才反身回到審訊桌背后坐下。
這看起來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其實用意頗深。一方面,可以理解為審訊中一種慣用的對待犯罪嫌疑人的懷柔手法,當然這是做給姚建看的;另一方面,也是杜英雄真實的用意,他想隱晦地向常安傳達自己的善意,也是希望常安能放下各種消極情緒,把注意力集中到這次問話中。
“7月9日晚,當時已經很晚了,你還出門做什么?”杜英雄操著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口問道。
常安不傻,他當然明白杜英雄此時出現必然是來幫他的,所以盡管此類問題已答過數遍,他還是趕緊抖擻精神,認真回應道:“那天是周末,半夜有場球賽,和幾個朋友約好一起找個地方喝酒看球。”
“出門時幾點?”杜英雄問。
“將近9點半,”常安緊跟著強調說,“我出門時特意看了下表。”
“你的腰帶為什么會出現在案發現場?還有被害人趙小蘭的指甲里,怎么會有你的皮肉?”杜英雄接連拋出兩個對定案有直接影響的問題。
“陰錯陽差,倒霉唄!”常安長嘆一聲,進而詳細解釋開來,“那天晚上,和朋友約好外出看球。我從家走時,朋友那邊已經開喝了,我心里著急,走路猛了點。趙小蘭那會兒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天下雨,她沒帶傘,就一溜小跑想快點到家。也真是巧了,她穿著高跟鞋,地又滑,偏偏跑到我身前時,崴了下腳,整個人朝我撲過來。剛剛說了,我也走得急,所以她撞到我身上后反彈了一下,我當時沒看清楚是誰,出于好心本能地想要拽住她,她也是本能反應朝我手上亂抓,可能就是這么一個過程,她指甲摳到我手了,又把我的腰帶扯斷了。后來我們看清彼此,都挺尷尬,也說不出什么話,我就扭頭走了。走了幾步,發現腰帶斷了,正好穿著緊腰的牛仔褲,系不系腰帶都無所謂,便干脆把腰帶抽出來隨手扔了。”
“然后呢?”杜英雄問。
“后來我走到巷口時,覺得有個男人跟我錯身走過……”常安說。
“‘覺得’是什么意思?”杜英雄皺起眉頭,聲音也略微揚起,打斷常安的話,疑惑地問道。因為在他先前讀到的口供中,并未出現這么模棱兩可的字眼。
“不是,那個……”似乎被戳中要害,常安一時語塞,迅速避開杜英雄冷峻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說,“那晚……那晚在巷口我真的遇見了那個人,但……當時我撐著雨傘,視線被遮住了。尤其,先前與趙小蘭的相撞,讓我有些心猿意馬,整個人處在發蒙的狀態,所以……所以只是感覺到有人帶著一股風從我身邊走過,至于別的……那人是男是女,我其實并不清楚。我……我也不是故意要說謊,我就是覺得殺人犯肯定是個男的。”
“果然不出所料,我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實!”一直默不作聲的姚建,用手指沖常安使勁點了幾下,接著冷哼一聲,用嘲諷的語氣說,“哼,編瞎話的速度還挺快,要不是杜警官敏銳地捕捉到你說話的漏洞,恐怕你還是會堅持原來那套說辭吧?老實交代,根本就沒有什么別的嫌疑人,對吧?”
“有、有、真有……三兒,哦不,杜警官,我這次說的全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常安忙不迭地強調道。
“好,你先別嚷。”杜英雄沖常安仰了下頭,示意他冷靜,瞪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緩和口氣說,“我可以相信你是在急于辯解的情形下,對事實進行了一定的夸大,所以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放松點,靜靜心,仔細回憶回憶當時的情景,關于你說的那個人,能想起任何線索,都說來聽聽。”
“沒有了。”常安痛苦地搖搖頭,不假思索地應道,“咳,說實話,關在看守所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尋思那個人,可實在是沒什么可說的。”
“沒事,你也別著急,保持放松狀態。”杜英雄一邊安撫,一邊引導道,“那咱們再回到你與趙小蘭相撞的那個場景,你來描述下趙小蘭當時整個人的狀況,比如說穿著、情緒、氣味,或者手里有沒有拿著什么東西,等等。”
“沒啥特別的,衣服就是她平時穿著的短袖白襯衫,深藍色長褲,黑色高跟鞋。肩上挎著個半大不小的皮包,也是她平時常背著的……”常安皺了皺眉頭,盡力回憶道,“情緒似乎不怎么好,氣味……對了,她靠近我時,我聞到她嘴里明顯有一股酒氣,可我印象里她基本不怎么喝酒。”
……
第三章 案情重構
鳳山紅星機械廠建于新中國成立初期,與此同時,距廠區北部不遠的一塊閑置土地,被規劃為職工福利住房區。一排排紅磚墻的二層、三層小樓陸續建起,形成縱橫交錯的街巷,“紅星巷”也因此得名。
轉眼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鳳山縣城撤縣設市,紅星機械廠兼并搬遷,整個社會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紅星巷卻因種種歷史遺留問題,始終未能得以拆遷改造,在咫尺之遙的高樓大廈的包圍和映襯下,越發顯得像個貧民窟。
走在巷陌中,杜英雄既熟悉又陌生。
四處都是污穢不堪的感覺,空氣中飄散著下水道的餿味,當年紅紅火火的小樓也早已看不出本來面目,墻體上遍布各式各樣的野廣告,顯得尤為斑駁。各種違章搭建,占據著街道兩側,街巷更加狹窄、雜亂。大多數原來的住戶都已搬走,剩下的要么上了歲數,要么便是實在買不起房子的,有那么幾個人杜英雄雖然叫不出名字,但還是會覺得眼熟,而更多的是一張張外來謀生租住的陌生面孔。
杜英雄本打算先去探望常爺,不過王昆說這會兒常爺應該還在外面做買賣,二人就即刻進入此行正題——通過實地犯罪模擬,嘗試找出先前被遺漏的線索。
案發地點是紅星巷北街一條南北走向的巷子,犯罪嫌疑人常安住在這條巷子東側接近巷口的一棟三層筒子樓中,被害人趙小蘭租住的房子,則還要往巷子深處走六七十米。
卷宗資料顯示:第一作案現場位于常安家南側十來米遠的地方,兇手在這個方位從背后對被害人進行了絞殺,隨即將被害人拖行20多米,至北巷口一處馬葫蘆井邊上,挪開井蓋,將被害人拋入井下,之后倉皇逃離現場。大體上,兇手的作案情形就是這樣,過程并不復雜,持續時間也相對較短,但其中還是有值得深究的地方——兇手“棄尸于井下”的舉動,所映射的是怎樣一個心理狀態?
此時,杜英雄和王昆蹲在巷口的馬葫蘆井邊,再度將井蓋挪開,沖井里打量。這是一個取暖井,深度在3米左右,越往下越寬,井下部位是四四方方的,長寬都在兩米左右,里面有一些垃圾和污水,墻體上砌著扶手,可以上下攀爬。
“你覺得兇手干嗎要把尸體扔到井下?”杜英雄抬頭看向遠處,目視拖行軌跡問道。
“這有什么可糾結的?”王昆滿不在乎地說,“當然是想掩藏尸體唄!”
“也就是說,兇手最終目的是為了盡可能拖延時間,增大警方辦案難度,從而降低自身被抓捕的風險,對嗎?”杜英雄話鋒一轉,“這只是正常思維的一個判斷,如果從風險評估的角度來看,兇手拖行被害人的過程顯然更具風險性,而且巷口處視野開闊,也加大了被目擊的風險,更何況,兇手棄尸后并未將井蓋挪回原處,根本達不到所謂的掩藏效果。”
“這個嘛……”王昆咂巴了下嘴說,“隊里認為,可能當時有人經過把他嚇跑了,沒來得及蓋回井蓋。”
“可是你們走訪了兩個多月,差不多與整個紅星巷所有潛在目擊者都談過話了,卻并未發現有這樣的目擊者,不是嗎?”杜英雄反駁道。
“那倒是,”王昆使勁點著頭說,“本來這塊人流其實挺多,當天晚上雨下得太大,街上沒什么人,不然兇手絕不會這么輕易得手。那你的意思是?”
“也許他就是要暴露尸體,他想向世人展示被害人狼狽不堪的死狀。”杜英雄眉峰輕蹙,怔了一會兒,若有所思道,“如果這真是一個犯罪標記式的動作,常安就有希望了。”
“什么?什么叫標記式的動作?靠它能推翻隊里的結論?”王昆顯然對這一名詞很陌生,連忙追問道。
“算了,先不說這個,咱們找常爺去吧。”杜英雄遲疑一下,轉移了話題。只是初步的一個傾向,還有待綜合整個案情去考量,他不想現在就給王昆無謂的希望。
陽光幼兒園是臨河街道最大的一家私立幼兒園。每到放學時間,大門口的人行道上便聚集一些擺地攤的大爺大媽,城管來治理多次,也沒起到多大作用。而其中年齡最大的就屬常爺了,他頭發已經全白了,身子比以前更單薄,背也佝僂了,整個人似乎比杜英雄印象里的縮小了一圈。
此時,常爺忙得不可開交,身邊圍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家伙,常爺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顫顫巍巍地卷著一串串棉花糖,雖滿臉笑意,但眉眼間還是掩飾不住地透出一股萎靡和疲態。杜英雄坐在街對面的車里看著,心里不禁一陣酸楚,正欲下車過去打招呼,卻突然聽到人群中傳出一陣吵嚷……
“吃、吃、吃死你得了!有什么好吃的?臟死了,你沒看那老頭兒穿得臟兮兮的,手也黑黢黢的,那糖你也敢吃?吃了保準你拉肚子,聽見沒……喏,老頭兒,趕緊把你那破玩意兒拿回去……”
“哎,你這人怎么這樣啊?是你家孩子非嚷著要吃棉花糖,你不給買,人家大爺好心送孩子一串,你不領情倒也罷了,憑啥沖大爺大呼小叫,還把棉花糖扔地上?”
“對啊,你這小年輕穿得挺時髦的,咋一點素質都沒有?”
“當媽的都這么沒教養,能教育好孩子?”
“我管我家孩子,你們瞎吵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