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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泛灰,夜里的雨已成零星細霧。城墻在遠處像一條沉默的脊背,火把熄了大半,只剩幾點橘紅在縫隙里喘氣。
洪雁在土路邊停下。前方有一輛兩輪的木車陷在泥洼里,車上捆著麻袋與木箱,一名壯實的中年車伕正用肩膀頂著車把,靴子在泥里打滑。
「喂,小子!」車伕見他路過,抬下巴示意,「幫我一把,進城后請你吃麵包。」
洪雁沒多想,踏進泥水。兩人一推一扛,木輪終于「格吱」越過泥緣,車伕松口氣,笑得滿臉是泥。「有力氣。進城走商門,我帶你一程。叫我寇林。」
「洪雁。」他報上名字,握了握對方伸來的手,像抓住某種暫時的安穩。
黎明更亮了一些。商門比正門窄些,卻最先開啟。守門的衛兵披著半乾的斗篷,打著呵欠,收取入城費。排隊的人不少,車輪與蹄鐵在石面上摩擦留下潮濕的「唧唧」聲。
「兩枚銅。」衛兵打量洪雁,目光在他粗布衣與光裸的手腕上停了停。
寇林把身子探過來:「他是我的臨時工,幫我卸貨。按人頭算到我這邊。」他丟了一小串銅幣過去。衛兵沒多問,收了錢,在車幫上刷了一道粉筆記號。
過門時,城墻陰影落在洪雁頭上。那一瞬間他想起昨夜的撞擊與黑暗,胸口微微一緊,又很快被人聲淹沒——
叫賣聲、槌鐵聲、清晨第一鍋湯的香氣和蔬果的潮味,密密地編在一起,像另一種海潮。街巷不寬,石墻上掛著木牌,畫著簡單的標記:麥穗、魚、錘子、酒杯。洪雁看得懂一半,另一半靠猜也能猜到意思。
到了市場邊,寇林把車停在一方棚架下。「幫我把這三箱搬到桌上,那兩袋放地上。」洪雁應聲照做。箱子很沉,指節磨得生疼,掌心起了熱。汗順著背脊滑下來,將昨夜的濕與冷逼出身體,他恍惚覺得自己像真實了一些。
忙完,寇林遞來一塊麵包,外皮硬脆,里頭乾而密。「說話算話。還有,這個。」他又丟來一枚銅幣。薄薄一片,邊緣磨花,落在洪雁掌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第一枚錢。洪雁低頭看,像在看一張陌生卻必要的臉。「謝了。」
寇林扯了扯嘴角:「想找活兒,去那邊的板子看。識字不全也行,有圖。午前我這里還需要人,下午就沒了。」
「好。」洪雁把麵包分成兩半,匆匆吃下一半,另一半裝進衣襟。胃里的空洞被粗糙的麵糊糊了一層,薄而勉強,但總比沒有好。
他往寇林指的方向走,果然見到一面大木板,上頭釘滿了告示:粗糙的繪圖配著簡短文字。掃地的掃帚、扛麻袋的小人、酒杯與抹布、以及一把小錘子。
「這個。」他停在錘子前。告示上的字他大致能猜:「尋短工,打掃、拉風箱、整理。日結小錢,供一餐。」
錘子的圖示像在某個地方點了他的記憶。他順著巷子走,找到一家開門不久的鍛造屋。門楣上別著馬蹄、鐵鉤與農具雛形,屋里黑墻上掛著鍛鎚與夾鉗,一個年近五十、鬍子灰白的鐵匠正把煤炭壓入爐膛,火光從風箱縫隙里吐出紅舌。
「大師傅,我看了告示。」洪雁在門檻外停步,避免把泥帶進去。
鐵匠抬眼,目光沉穩,像一塊鐵錠:「手上有繭嗎?」
洪雁攤開掌心。掌紋深,繭不多。他不會撒謊:「以前做過搬運,沒打過鐵。」
「掃地、拉風箱會不會?」
「那就先做。」鐵匠指了指角落,「掃把在那。叫我圖恩。」
洪雁點頭,捲起袖子。煤灰、鐵屑、細細的黑粉在地上鋪了一層霜。他從墻腳開始,把沉積的灰往外掃,掃到爐邊時額頭已全是汗。圖恩試了試風箱,喊:「均一點。別猛一下、弱一下。火要像呼吸。」
「像呼吸……」洪雁照做,手臂很快酸了。圖恩瞥他一眼,沒說什么,只把一碗湯推到他身邊的桌上。「喝。燙嘴,小心。」
湯里是胡蘿卜、土豆與些許肉屑,鹽不多,卻熱。洪雁握著粗陶碗,掌心被熱度灼出一圈紅。他小口喝,喉嚨一路暖下去,像有什么從里面被撐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