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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佩玲:“睡不著出去散散心也行,總之別一天到晚在屋子里悶著。”
余飛看了一眼小芾蝶,小芾蝶趕緊把頭埋進了飯碗里。言佩玲臉上卻沒什么異樣。姨父和小芾蝶的哥哥都在水電站值夜班,沒回來吃晚飯。
敢情小芾蝶只告訴了母親一個人。
余飛換了個話題:“姨媽服裝廠也很忙吧?”
言佩玲圓溜溜的眼睛一瞪:“我是廠長,廠長有什么可忙?”言佩玲是一種急火火的作風,甚至形于面相。雖是一母所生,言佩玲的長相遠不如姐姐言佩珊漂亮。但用言佩玲的話說,上天是平等的,她雖然沒有姐姐長得好看,但命比姐姐好,所以她也不怨。
余飛問:“最近上善集團也不催著出貨了?”
上善集團是y市最大的一家高端服裝集團,在整個華南地區都有很高的知名度。言佩玲經營一家小的服裝加工廠,主要是給高檔成衣做一些比較特殊的手工活,例如刺繡、釘鉆、編織等。對言佩玲而言,上善集團這家客戶足夠大,每年光他們家的單就足夠吃飽喝足。所以言佩玲也省了心,不用操心去拉其他的新客戶,服侍好這一個大金主就行了。
言佩玲在家里的日常,就是抱怨上善集團這個大金主有多苛刻。抱怨到余飛都對這家公司有了很深刻的了解。比如哪個省的書記夫人穿了上善集團的衣服,衣服上的某顆扣子就是她釘的啦;比如上善集團花大價錢請了山本耀司的前助手來做設計總監,日本人對服裝加工的要求稀奇古怪特別煩啦;又比如上善集團新開了家旗艦店,急著上貨,催得她連夜趕工,工人們都要暴動啦云云。
然而怨歸怨,上善集團總歸是舍得給錢的。余飛總覺得言佩玲的痛罵中也透著對上善集團的愛意。
果然,余飛見言佩玲眼珠子一轉,閃出八卦的光輝,神秘兮兮地說:
“上善集團最近可沒心思管我這邊的事。他們老總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被捅出來了,大婆氣得發瘋,天天跟他們老總鬧呢。整個公司里雞飛狗跳的。”
小芾蝶抬起頭,天真地問:“大婆為啥要這樣鬧啊?他們不要面子的嘛?”
言佩玲說:“這事可就大了,多個私生子,大婆的兒子能分到的財產就少一半哪。她能不鬧?這大婆可是個厲害人,硬是踩著原配上位的。可憐之前那位原配,直接就自殺了。”
余飛臉色一白。言佩玲頓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道:“呸呸呸,我在你們小孩子面前講這些做什么!婉儀,你別聽姨媽瞎說,別放在心上啊!你媽跟她們不一樣!”
余飛低頭不言。
言佩玲是個咋咋呼呼的直爽性子,見余飛這個樣子,索性說開:“婉儀,我跟你說,你這不叫私生女,你媽媽只不過是未婚生子,頂多,算借了個種,這也沒什么好羞人的。你長這么大,有用過你親生爸爸一分錢?受過他半點恩惠?沒有!你現在唱戲,在北京城里多有名的角兒呀!咱們做人啊,窮不怕,只要沒做虧心事,就活得頂天立地的,你說是不是?”
姨母說了這么長一大段,余飛沒怎么聽進去。她腦海中只劃過三個字:虧心事。
如果不是因為虧心,她會離開繕燈艇嗎?
這頓飯吃完后,姨母打發余飛出門去水電站給姨父還有大表弟送飯,還囑咐余飛,在外面找個朋友玩玩再回來,年輕人總是要有年輕人的生活,母親這邊,今晚就交給她了。
余飛給姨父和大表弟送完晚飯,看看時間是七點一刻。她手中還攥著兩張戲票,七點半大隱戲樓的粵劇,《帝女花》,本來是和母親約好了今晚一起看的。
《帝女花》是母親最愛的粵劇,小時候母親帶她看過很多遍。但自從她去了北京之后,就再也沒有看過《帝女花》。
既然母親看不了了,她就連帶母親的份,一同看了吧。
*
余飛到達大隱戲樓的時候,戲已開唱。
她躡手躡腳尋到自己的座位時,發現自己和母親的兩個座位,已經被占了一個。
占座位的是個矮個老頭兒,一邊看一邊搖頭晃腦地跟著哼唱,旁若無人。這種戲迷余飛見得多了,對戲曲非常的執著和迷戀,但也不怎么守規矩,經常花錢買最便宜的戲票,但是趕在開場之時去搶占價位最高還沒有被人坐的空位。
臺上演員已經在一片鑼鈸聲中登場,余飛無心和老者起口舌之爭,何況母親也不會來,她便由著他坐了,自己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大隱戲樓和繕燈艇有幾分相似,都是古戲樓,還保留著古代的那種“官座”、“池座”。“官座”在二樓,為達官貴人準備。“池座”則是戲臺前方的一片座位,是平民百姓的坐席。
這“池座”和現代劇場還不一樣,不像現代劇場是階梯式的,前排人擋住后排人視野的可能性不大。“池座”中所有人的座位都在同一水平線上。
現在,坐在池座中的余飛和那個老者,都覺得有些麻煩——
前面兩個人有點高。
余飛前面是個男生,脖頸頎長。老者前面是個女生,長發還高高地束起,愈發擋住視線。
余飛學了十六年戲,如今再看粵劇,早已不是當年圖個熱鬧那般的看法。唱念做打她樣樣都會琢磨,尤其是粵劇中獨有的臺步、身段、做手、須功、翎子功,她樣樣都要細看。這一擋,這出戲于她就不完整了。
上半部演完,余飛出去茶室點了一杯鳳凰單樅,回來尋思能不能找人換個位置,走到自己座位前一看,竟被人占了。
坐在她座位上的是個穿著黑色t恤的大男生。他低垂著頭,叼著瓶農夫山泉,玩一個色彩絢爛的手機游戲。這游戲畫面變幻迅速,他手指閃動如飛,看得余飛頭暈。
從他那干凈修長的頸子,余飛武斷地判斷這就是剛才坐她前面的那個人。他的黑色t恤上有一雙白色線描的、相距逾尺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盯著她看,十分詭異。
余飛和那雙眼睛對視了片刻,驀然發現自己又被精神污染了,不由得有點郁郁。而這個人一直沉浸于游戲之中,根本沒有注意到余飛。他劉海略長,柔軟地垂在額前。頭發稍顯凌亂,在頭頂隨性地揪了個小辮,左耳上墜一枚豎立眼睛狀的耳環,瞳孔璀璨。
余飛看了看自己樣式古早的旗袍,想想之前穿慣了的長衫,判斷這個人和自己處于平行空間。她二指托著茶杯,在這人面前站定。輕輕咳嗽了一下,細言緩語地喚了一聲:
“先生?”
這人大約是粗心大意,坐錯了位置。師父教她做人的道理,凡看破,不說破,給人面子。
那人聞聲,暫停了游戲,拿下礦泉水瓶,抬起頭來看向余飛。
如果說,時間能倒流一分鐘的話,余飛絕不會站到這個人的面前,善良謙遜地喚出那兩個字:先生。
如果說,時間能倒流兩小時的話,余飛甚至不會選擇邁入這個戲樓。
然而,時間永遠只會轟然向前流逝,絕不后退。
那一瞬間,余飛心中只有三個字。
見鬼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記錄:2017.7.12,上善集團設定小修。
☆、帝女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