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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腳跨過門檻,右腳戛然頓住。
他回首抬頭,一瞬不瞬盯著正堂中央所懸掛的“惠春堂”三個大字,白紙黑字,分外醒目。
腦海閃過什么,墨眸微妙起來。
華姝也倏然停下動作。
她不知道他為何將走未走,微微側頭,余光順著他視線瞧去,暗道不妙。
這醫館用不得華府名號,她就隨手寫了一個。名字本身無甚關系,只是她的字跡……
“這副字乃何人所書?”
身后之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華姝的心尖上。
她不想再騙他,可眼下大敵當前,本就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況且,兩人之間的重重阻礙并未因時間而消磨,此時若相認,她當初又何必離開?
她狠下心腸,回身跪地伏首,“回將軍的話,此乃亡母遺作。”
高大的身形驀然僵停。
他沉默幾息,緩緩看向那副似曾熟悉的字跡,又緩緩垂眼看下地面之人。大掌攥緊佩劍劍柄,骨節泛白,“你,抬起頭來。”
地面寒涼,冰得華姝指尖不斷蜷緊。
顧左右而他反倒容易生疑,她順從抬首,眼睫半垂。入眼是一身熟悉的玄鐵甲胄,昏黃燈光下,泛著陣陣寒芒。
他瘦了。
按理身披盔甲本應不明顯,奈何他腰身瘦下去好多。
他變了。
周身的氣場更冷峻,比在山間草屋相遇時,還要沉郁殺伐。
一人巋然立在此處,衣袂獵獵間似有千軍萬馬蟄伏,讓整間醫館顯得逼仄而局促。
與此同時,霍霆也在打量腳邊之人。
五官平平無奇,喉結凸出明顯,干癟的身形撐不起青衫。怎么看都是個又黑又瘦的年輕男子,扔在人堆立馬就會被淹沒的那種。
而且,音色也是男性的清沉聲。
連藥物故作沙啞的跡象都沒有,一絲跡象都沒有。
霍霆眉峰蹙動,又抬眼看向那幅掛字,闔上雙目,又緩緩睜開。他大步流星出門,翻身上馬,漸行漸遠。
華姝忍不住追至門口,遙遙相送。
直到那冷硬的挺闊背影,像一只振翅穹頂的孤鷹,徹底融進蒼茫的涼夜。
*
縣衙后堂,徹夜燈火通明。
長纓送走縣令、縣丞一干人等,折身回到霍霆暫時下榻的房中,只見他又在對著那塊激浪層疊的麒麟玉佩出神。
那塊許給表姑娘、又被退回的兵符。
長纓望了眼半明半昧的深藍天幕,上前勸道:“王爺還是歇一歇吧,只怕接下來幾日都是硬仗。”
霍霆指腹摩挲著玉佩紋理,頭也未抬,嗓音透著干澀的沙啞:“濯纓這月可曾來信?”
長纓為其斟滿溫茶,“仍無蹤跡。”
霍霆:“那紙條上的線索,可有人解得?”
長纓欲言又止,“無人。”
房中沉靜下來。
如潮水般淹沒一切。
長纓望著霍霆削肅眼下的大片青黑,嘴唇動了又動,終是沒敢再出聲。
表姑娘,儼然已成自家王爺的逆鱗。
遙想那日清晨,驚聞表姑娘沉塘的噩耗,他為之駭然一震。
卻是來不及弄清實情,就見王爺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當場昏倒,一連兩日高熱不退。
整個太醫院束手無策。圣上親筆寫信,請動前任老院判出山。
“老夫觀王爺脈象,舊傷已愈,體魄強健,如何會突然感染重疾?”老院判捋著白須,百般不解:“這怎么,像是心疾?”
霍家三位老爺面面相覷,閉口不語。
曾苦口婆心的大夫人,曾咄咄逼人的二夫人,曾直呼大快人心的三夫人,皆是閉門不敢出。
至于老夫人,亦是重病臥床,府上無一人敢告知這一樁樁噩耗。
幾劑猛藥灌下,終換得王爺片刻清醒。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召半夏來清楓齋,逼問:“本王要你以姝兒福報起誓,那具尸首當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