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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總對他的態度毫不意外,笑容絲毫未減,放下茶杯笑著慢慢踱到他面前:“前陣子我去開了個創意峰會,感觸很深啊。人吶,不能總窩在一個地方,思維會固化——就像我從前,一看傳統美食視頻流量下滑,就想著讓你露露臉,秀秀身材,以為這樣就能把流量拉回來。”他的語氣變得鄭重,拍了拍陳煥的肩膀,“現在我知道是我錯了,目光太短淺了!煥哥,給個機會,原諒我這回,行不行?”
陳煥扯了扯嘴角,沒搭腔。
鄒總不計較地笑了笑,直接亮出底牌:“只要你肯回來,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新合同里,賬號所有權歸你,以后創作方向由你全權決定,公司絕不干涉。至于分成,”他往前湊了湊,做了個手勢,“以前是四六,以后五五,全公司獨一份的比例。怎么樣,夠不夠意思?”
從鄒總辦公室出來,丁昀還在走廊等著,見他出來立刻湊上來:“怎么樣,我沒騙你吧?鄒總這回是真心實意想請你回來!”
這正是不對勁的地方。陳煥一邊往外走,一邊暗自思忖。以他對鄒聰的了解,這人絕非寬宏大度,知錯能改的類型。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除非觸及根本利益,否則絕不可能這樣低頭示好,還在分成上做出那么大的讓步。
他走了以后,“識食務者”那個賬號倒是還活著。雖然罵的人和愛看的人大概一半一半,但黑紅也是紅,流量擺在那里,按理說還沒到必須拉下臉求他回來的程度。
到底為什么?
他側頭問丁昀:“我走之后,公司出過什么事嗎?有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丁昀想了想:“應該……沒有吧?倒是聽說前幾天鄒總剛拉了一筆不小的融資,還要請全公司圣誕去西山泡溫泉呢。”
這就更奇怪了。陳煥眉頭慢慢擰緊。
那番承諾哄哄丁昀還行,可他清楚地記得當初跟那位鄒總鬧到了什么地步。
那時賬號流量確實下滑得厲害。他不是沒想過辦法——提高更新頻率,挑戰更復雜的菜式,搞互動抽獎……能做的都做了。
沒想到星銳高層背著他開了幾次會,最終決定讓他改走顏值路線。
那真是一份非常細致的方案。
首先“不小心”在視頻中露臉,然后買熱搜營銷“明明能靠臉吃飯卻偏要做飯”人設。接著進駐直播平臺,每周至少直播一次,直播主題包括但不限于真空圍裙,深v透視,濕身誘惑……最后是每月的粉絲打賞top1福利視頻——不穿上衣出鏡。甚至旁邊還貼心地備注了一行小字:“可先安排直播健身,肌肉充血后再拍攝。”
陳煥當場把那份方案撕了。那位鄒總當時看著他笑,眼神好像在打量馬戲團里一只拒絕表演的猴子。
“你算什么東西啊?”鄒聰笑著,語氣輕飄,“你不會以為值錢的是你這個人吧?不干也行,現在就能走。”
人能走,賬號卻得留下。
那時他大學畢業沒多久就簽了星銳,還沒見識過mcn合約里的那些彎彎繞,根本沒想過到頭來自己一手做起來、辛苦經營了六年的賬號,按照合同,居然得歸公司所有。
他也咨詢過律師,但對方說目前這一塊還屬于灰色地帶,并沒有明確規定個人注冊、但由公司運營并投入的社交媒體賬號的所有權究竟歸誰。尤其是在公司咬定為賬號投入了人力、物力和財力,且解約原因是博主“不愿配合公司運營方案調整”的情況下,官司很難打贏。
要做好打持久戰,并且很可能輸掉的準備。律師說得很直白。
他不想就這么算了,可好像也只能就這么算了。
這些年來,粉絲量、獎項、贊譽、財富曾經把他的心脹得很滿。第一次獲得平臺年度紅人獎的那個夜晚,他激動得整晚睡不著覺,連夜跨上新買的突破者去公司拿了獎杯,然后在沿著盤山公路一路呼嘯疾馳。
凌晨騎到山頂的時候,整個城市未眠的燈火都在他腳下,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海。夜風拂過指尖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終于握住了點什么。
這些年他近乎虔誠地對待食物與廚房,全年無休地拍視頻,誠懇地對待每一位粉絲,竭盡全力提攜公司里起不來的小博主。
他從中汲取到了從童年開始一直焦渴地追尋著的東西。他不再是那個被黑色小轎車拋在塵土里的孩子了,如今有那么多人選擇他,喜歡他,需要他。
直到和星銳解約他才明白,他其實從來都沒有擺脫過那個詛咒。
鄒總看上的是“識食務者”這個賬號的商業價值,粉絲喜歡的是“識食務者”營造的人設,哪一點都跟他陳煥沒關系。
一切順利的時候,他既是陳煥,也是“識食務者”;而需要做選擇的時候,他就是多余的組織,是可以被輕易割掉和舍棄掉的部分。
被拋棄,好像已經成為了他生命的主旋律。
坐在車上,陳煥沒急著發動,打開車窗,讓灌進來的風吹散自己身上沾到的煙味。
手機震動,他隨手拿起來一看,眉宇不覺松弛下來。
季溫時:「你看這只小狗像不像糖餅?」
照片里是最近網上很流行的立體拉花拿鐵,奶泡拉花蓬蓬地堆成一只小狗的形狀,耳朵和臉頰點了些焦糖色的醬,萌萌地浮在咖啡上面,還真是挺像糖餅。
他沒多猶豫,直接打電話過去。
“怎么啦?”季溫時輕快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心情不錯。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如此渴望聽到她的聲音,像一艘在風暴里迷失的船迫切地需要錨一樣。
“在哪兒?”他低聲問。
“在學校呢。圖書館好悶,來一樓的咖啡廳透口氣。”那頭背景音里隱約有舒緩輕柔的爵士樂。
“一個人?”
得到肯定的答復,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仰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我想來找你。”
推開那家名叫“蜜意”的咖啡廳,陳煥心里暗暗感慨。海大不愧是傳聞中小資情調最濃的大學,學校自營的咖啡館都這么漂亮。
他的母校雖然也在海市,但是是所純純的理工科大學,別說這種咖啡館,就連學校里的各式建筑也都四四方方沒什么設計感。
季溫時正坐在窗邊托腮看著落地窗外發呆,連他走到眼前了都沒發現。
“看什么呢,這么入神。”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季溫時這才回神轉過頭來,眉眼生動又雀躍:“外面有小貓。”
陳煥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外面停著的一輛共享單車的車筐里,兩只毛團子似的小貓緊緊挨著,睡得正香。
“里面也有小貓。”他目光轉回來落在她臉上,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