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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總,”溫晨合上文件,抬眸直視他,鏡片后的目光平靜而銳利,“這份補充協(xié)議,似乎更像一份……收購方案。”他說的委婉。
顧默珩身子微微后靠,陷進柔軟的沙發(fā)里,雙腿交疊,姿態(tài)從容得像一個君臨天下的王。
“溫設計師,”他薄唇微啟,吐出的字眼帶著冰冷的質感,敲打在溫晨的耳膜上,“‘歸巢’的體量,遠超你工作室以往承接的任何項目。默盛需要確保投資回報的萬無一失。”
溫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譏誚,又像是自嘲。
“所以,顧總這是不相信我的專業(yè)能力?”
“我相信你的能力,”顧默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凝聚了無數(shù)心血的圖紙上,語氣卻毫無溫度,“但我更相信數(shù)據(jù)和流程。你的‘情懷’很動人,但情懷不能當飯吃,更不能變現(xiàn)。默盛投的是真金白銀,不是虛無縹緲的故事。”
溫晨放在桌下的手,無聲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
“顧總的顧慮我明白。關于供應商,我們可以提供三家備選,全部符合國際最高標準。至于進度監(jiān)管,我們工作室有最專業(yè)的項目經理……”
他開始逐條反駁,邏輯清晰,不卑不亢。
聲音依舊是清潤的,只是那溫和的底色之下,已然凝結了一層拒人千里的薄冰。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資本的傲慢,與設計的堅守之間的對決。
顧默珩靜靜聽著,唯有那雙眼,始終鎖著溫晨,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試圖從對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八年前的痕跡。
而更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對峙的,是服務生敲門而入。
“先生,您點的咖啡。”
兩杯滾燙的手沖,一杯黑美式,一杯加了奶的拿鐵,被輕輕放在兩人面前。
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體散發(fā)著濃郁的焦香。
服務生那杯滾燙的黑美式放在溫晨的右手邊,離他的手很近。
溫晨正準備開口,繼續(xù)反駁顧默珩那套唯利是圖的資本論調。一只手,毫無征兆地伸了過來。越過桌面,輕輕搭在溫晨面前那只滾燙的杯壁上,將它往遠離他手邊的方向,不動聲色地推了半寸。
這個完全下意識、習慣性的保護動作。
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溫晨所有準備好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他忍不住看向顧默珩伸過來的,在日光下發(fā)顫的手。
記憶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沖垮了他用八年時間辛苦筑起的堤壩。
大學的自習室里,他總是習慣把水杯放在右手邊,看書入神時全然忘記。
顧默珩就總會在他身邊,不動聲色地,將所有滾燙的東西,都移到離他最遠的安全距離。
一次,兩次,無數(shù)次。直到這個動作成為刻進彼此骨子里的肌肉記憶,一個連八年漫長時光、以及那些刻骨傷害都未能徹底磨滅的習慣。
溫晨猛地垂下眼簾,借助鏡片掩護眸底翻涌的情緒。
那只手已經閃電般地縮了回去,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瓷杯滾燙的觸感。顧默珩看著自己那只不聽使喚的手,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又忍不住將眼皮稍稍上翻,關注著溫晨此時的表情,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閃過一絲罕見的狼狽與懊惱。
溫晨沉默地端起那杯咖啡,入手,依舊是滾燙的。他將杯子湊到唇邊,極小地抿了一口,極苦的滋味在舌尖炸開,一路灼燒到心底。
然后,他再抬眼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無懈可擊,屬于“溫設計師”的溫和面具。
他看著對面那個臉色微變、氣息不穩(wěn)的男人,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涼如冰,未達眼底。
“顧總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的聲音很輕,尾音拖得有些長,刻意在中間停頓了一下。
那短暫的停頓,像一把無形的鉤子,狠狠勾起了顧默珩心臟深處最隱秘、最柔軟的角落,讓他驟然縮緊。
“……周到。”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清晰而緩慢,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和品評。
卻像一根淬了毒的細針,悄無聲息地,又無比精準地,扎進了顧默珩心上最柔軟、最不設防的那一處舊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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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