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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兩道纏綿的風聲中,我分辨出母親的音色,于是我湊近山石的縫隙看去,風兒拂過她額上散落的長碎發,節奏有種虛柔的不穩。
都說人長大后,會不大記得童年的事,可那年透過山石縫隙所見母妃的樣子,卻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畫,深深印刻在我腦海里。
我憎恨她眼中出現那樣的光,又深深的被那道光所吸引,后來發生的一些事讓我意識到,母妃在面對我和父皇時候,目中永遠不會生發出那樣的光。
有一度,我恨不得剜了那對雙目。
在我七歲那年,黎真王的女兒作為公主伴讀入宮,母妃明目張膽的把所有偏愛都給了她。
因著對那一幕的記憶,許多事我已有了自己的解讀,即便大人們做事都習慣性掩飾,我亦很容易就分辨出來,母妃喜愛黎媛遠勝于我。
我是大梁身份尊貴的三公主,黎媛只是黎真族族長庶出的長女,她又比我年長三歲,只因為母妃的偏心,在姝云宮她就能處處壓我一頭。
母妃對我的不喜日漸表露在明面上,宮里經年伺候的老嬤嬤都看不下去,時常去皇后娘娘跟前告狀。
在我又一次受涼生病,高燒不退險些小命不保后,父皇終于無奈的將我打包送到了皇后那兒。
說不清是福是禍,從那以后我便被記在了皇后名下,住在長信宮的偏殿,旒裳殿。
從旒裳殿穿過一片竹林就是東宮,我因此見天的往太子身邊鉆,簡直成了他的一條小尾巴。
在我心中一直藏著個隱秘又罪惡的念頭,母妃與黎真王之間有茍且,而黎媛就是他們二人偷歡所生。
這事一旦觸發,姝云宮的人都會性命不保,我不去父皇面前揭發他們,已是全了這份母女情誼。
宮里所有人都知曉我不得親生母妃喜愛,幸得皇后娘娘仁愛大度,愿意擔當起母親的角色處處照拂我。
在長信宮偏殿的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我在拼盡全力抱緊未來儲君的大腿。
太子寫書法我就在旁磨墨,太子讀書我端茶倒水,太子打瞌睡我輕輕的打扇……
原以為抱對了大腿,這一生總該安穩了,誰能料到,李景就是個無情無義的白眼狼。
十五歲那年,父皇一病不起,江山社稷整個都壓在了太子頭上。
父皇這一病,從春到秋,一直斷斷續續的不見好。
這樣舉國同悲的時刻,我的外祖司馬家卻猶如打了雞血一般亢奮。
兩個舅舅長袖善舞集結了好幾家權貴,聯合起來跟太子唱對臺戲。
一年后,皇后娘娘薨逝,長公主的夫家,東臨崔氏的人又幾乎要將東宮的門檻踏破。
而我依然沒心沒肺的賴在東宮,破天荒的,母妃多次遣人來想接回我,我皆沒有答應。
娘娘薨逝后,我更頻繁的去東宮陪伴太子,我們就在一起說說話,打發這漫漫長夜。
可尋常那個溫潤謙和,處事端方的太子逐漸消失。
他變得越來越冷峻,行事果斷堅忍,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復雜。
只不管外界怎么喧囂,他從來沒說過讓我回姝云宮的話,也沒跟我提過有關司馬家的任何事。
過了這些年,我已打算將母妃與黎真王之間的茍且爛在肚子里,就當作是報還母妃生育之恩。
如此,將來過奈何橋時,我也不至于自責懊喪。
但有一日,太子親口告訴我,黎媛與錦侍郎訂親了。
整個皇城都知道,本公主喜歡錦城那小子。
皇后生前還曾許諾,待我十五歲及芨就把錦家小兒抓來給我做駙馬。
我自然不是非他不嫁,可為什么會是黎媛?
一個壓根沒資格跟我相較,卻又宿命般搶走了我全部母愛的人。
我厭憎她,厭憎母妃和黎真王,厭憎北方那片蠻荒的土地,那里是我無數次午夜夢回時的噩夢。
只是皇后薨逝,宮中三年不得辦喜事,因此他們成婚也要等三年后了。
說到此事時,太子又露出那種溫和的神色,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道:“妹妹喜歡錦家那小子嗎?”
我拼命搖頭,抑制住眼中淚水。
此時我哭不是為了錦城,而是因為我的母妃,又一次拿刀子狠狠剜了我的心。
太子他大概是誤會了什么,憐愛的替我拭去淚水,嘆息道:“錦家門風清貴,他亦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我得替妹妹爭一爭。”
“皇兄,我不喜歡他了,而且也還不想嫁人。”我執拗扯住他明黃色的寬袖,那一抹鮮亮色澤讓我覺得很安全,就好像父皇在身邊一樣。
太子沒再就這事說什么,只疲累的揉了揉額心,轉而繼續面對滿桌的奏折。
天亮前他需將積留的政務都處理完,大概都沒空與我閑話了。
本道此事就此揭過,然而半月后,太子突然與鎮北王抱成團,朝西南黎真族發難。
黎真族是西南的王族,一時間黎媛在京中處境變得尷尬萬分。
錦家作為朝中清貴,錦老太傅直言不愿納與大梁敵對的蠻族女子入門,在家中絕食以明志。
無奈之下,母妃只得宣布黎媛與錦城的婚事作罷。
聽說后來黎媛在母妃面前哭得死去活來,說太子此番出兵根本毫無道理,黎真族更是從無反心。
我不知太子與鎮北王達成了何種交易,只是那段時間他看我的眼神有些閃躲,更不再允許我在東宮留宿。
這一年來,父皇病重,娘娘薨逝,母妃忙于護著黎媛不被流言所傷,而我獨自一人,已被太子排除在生活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