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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兒是一個她無法理解的存在。陳宇時常介懷地道,小時候,江離與江離的父親更親。童年與少年時的江離是聰明的小朋友。江離的父親也很聰明。大學入學考試中,江昭棟是那屆的全府第一名。這是長大后的江離遠不及的成績。
江離父親的破落家族更經常堅持與吹捧江昭棟的聰明。陳宇被江離誘導與操縱后,修改了以往的認識。
至少,這二十余年來,陳宇才是家庭中有體面的正式工作、社會適應更良好的人。
江昭棟,在他的能力范圍內,是一個很好的人──盡管,他缺乏一些對正常人極其關鍵的能力,譬如社會化。陳宇對江離解釋,自己如果離婚、再婚,選擇少,何況江昭棟很愛這個家庭。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江離一直試圖說服父母,江昭棟沒有工作、沒有朋友、同他妹妹打電話要準備三個小時、洗菜必須一片一片洗、給家里下廚的菜式永遠千篇一律,是由于他有阿斯伯格綜合征。譜系導致了江昭棟各方面的與其他人的差異。如果他們不能正視江昭棟系統性的異常,他們就會對江昭棟有不切實際的要求與期望。于是,江昭棟會做不到,她們也會失望。
例如,陳宇對江昭棟沒有工作諱莫如深,嚴禁江離向同學與朋友透露。
江離不喜歡維持這種讓她很累的謊。
江離接觸與深交過同齡的譜系人士。這些人不是早就被診斷與干預,就是懷疑自己在譜系上,遂研制并遵守日常生活規則。不過,江昭棟是不承認自己可能有發育障礙的──雖然,他未必知道阿斯伯格綜合征被分類作一種發育障礙而非精神病,但這種聽來像腦子有問題的特征,至少在江昭棟還有社會功能的青年期,是很糟糕的東西。
江昭棟的認知能力有局限。他認知不到這局限之外的事物。他也認知不到這局限。
他難以共享與肯定其他人的情感。他有情感,其他人也有情感。但他與其他人永遠異頻。他無法去其他人的頻道,所以其他人必須去他的頻道。可,這種單向的適應,長久了,勞心勞力。
江昭棟負責做的家務包括駕駛。他開車前,需要提前查詢與抄寫行駛路線,有時還需要先不開車去實地考察一輪。他駕駛時,以自己需要專注為由,禁止乘客說話。但,如果出現了違反交通規則的機動車、非機動車或行人,江昭棟就會突兀地、響亮地、憤恨地用江離其他時候不曾聽他說出口的語言。走陌生的路線時,陳宇與江離需要給江昭棟指路,因為江昭棟用地圖軟件的實時導航時,出過幾次錯。但有一次,江離參照地圖軟件對即時路況的解釋讓江昭棟理解不了,江昭棟就自己研究。事實上,江離是對的。可,由于江昭棟需要自己研究,他們在陌生的公路之間停泊了六個小時。不必說,在開始研究前,由于江離堅持自己意見、催促江昭棟,江昭棟大聲地惱火。
陳宇有駕照。后來,她的駕駛技術不錯,且始終未出過大小交通事故。不過,在江昭棟“開車很難、很危險”的阻攔下,她多年一直不曾駕駛。
陳宇一度的論調是,江昭棟只是極其固執。她有時希望自己是那種更傳統的太太,可以影響丈夫、令他向好的方向改變。
母親有對伴侶的情感需求。她需要支持、交流、順暢的愛。但,父親不是能滿足這種需求的人。
于是江離就被拿過來。媽媽用江離的情感與回應,作為對這種需求的填補。
陳宇不是育兒的人。盡管她確實是處在另一方未盡責任的、在一些場合如同喪偶的婚姻關系中的人。江離從小就不很會流露自己的情緒,因為江昭棟將她的表達稱為“孩子氣”,隨之一笑置之。可能是由于有江昭棟這個無法以共情的方式與之溝通的人存在,也可能是由于陳宇的工作不要求她照顧別人的情緒,更可能是由于江離直到高中后期以前都非常省心,陳宇以為,江離天然將一直那樣省心。
她時常很少女地向江離撒嬌。江離或許也向她撒嬌。雖然,江離覺得,自己之所以用這種方式與家人互動,并非由于自己想,而是由于陳宇與江昭棟都沒有與家人的更成熟、穩定的溝通方式。在家里,解決問題,仿佛結局永遠是把父母哄開心。仿佛江離才是在溝通中思慮與策略最多的。
十六七歲時的江離,尚未通曉欺騙與精神操縱。
陳宇否決江離轉學離開南遙中學的提議。由此,她喪失了江離下意識的信任。
后來,陳宇很難過地對江離開脫自己。其實在江離上高中前,她就察覺到江離對一些同學──比如李珉璁──的反應奇怪。可她覺得,江離很好、很聰明、很厲害,不會有事。
江離不知該作何感想。直到高中的某個決堤般的情緒崩潰點之前,她都沒有認知到自己有被霸凌。
因為“品學兼優的模范學生不會被霸凌”。
──同種論調或許亦適用方文綺。“漂亮的學生或許會被霸凌。但漂亮、富裕、成績不錯、有人氣的學生,不會被霸凌。”
母親意識到江離被霸凌了。但大概由于在她的工作中,類似事情不少見,她覺得未成年的江離也該接納這境況。
蘇文綺沒有接觸過江離的父母。她亦不曾令屬下去做。江離同陳宇打電話時,蘇文綺在場。盡管如此,江離依舊展現出一種可怕而異常的歇斯底里。蘇文綺遂半強迫半幫助她開了免提。蘇文綺聽完幾次江離與陳宇的對話。其中,江離有蘇文綺實時支招。
蘇文綺說,她感覺,陳宇是一個非常優先她自己的世界觀與感受的人。
江離覺得這形容有道理。她回應,可能是陳宇的感受太經常被忽略。
之后,蘇文綺又聽了一些江離家庭的故事。
“我一直清楚,這個國家有許多人過得類似動物。”蘇文綺冷靜而真誠地反饋,“沒有規矩、被本能與欲望主導、情緒化、無法用道德與理性自我約束、到文明的社會里就成為一個瞠目結舌的傻瓜。當然,我剛描述的是極端情況,一般人不會命中所有條。剛重新遇到你時,我覺得你像,因為人類應該比那時的你更靈動與自控,也應該更??通人事。現在我明白了。原來先前,你生活在動物園。”
這是頗有蘇文綺風格的形容。
不過,江離覺得,與父親溝通,的確像是飼養員與一只大型的、憨厚的、有破壞力的動物互動。
“把貓與狗長期放在一起,貓就會像狗。”蘇文綺幽幽望著江離道,“把人與動物一般的人長期放在一起,人就會像動物。孤獨癥譜系、精神病??這些不傳染,但它們的表現,傳染媒介是長期的、被習以為常的接觸。”
“辛苦你。”蘇文綺決絕的陳述結束。她親江離的臉。“希望你早日恢復。”